曠達科技股吧 曠達( 二 )


歸來仿佛三更,“仿佛”二字也有意思 。既然醒復醉,那么時間也模糊了 。模糊未必就是不好,亦可臻于“忘”的境界,不執著標準了 。東坡已經忘了時間,仿佛三更這個模糊的判斷,是從“家童鼻息已雷鳴”而大致推測的 。
敲門都不應,倚仗聽江聲 。這里也是境界 。境界不在于一個人社會地位的高低,也不在財產的多寡,而在于人在各種處境中的態度和表現 。家童睡得很熟,敲門都聽不見,若是別的主人此時大概要呵斥怒罵了 。東坡卻一個人拄著手杖,走到長江邊去聽江聲 。
夜里的江聲,讓他沉思自己的生命 。“長恨此身非我有”,這句可以是東坡自己的感悟,但以他廣博的學養可知,應是化用了《莊子?知北游》的典故 。在這一篇討論宇宙本原本性的文章中,舜問丞道可不可以得而有,丞答“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聽了驚問:“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舜代表世俗世界在發問,認為身當然為我們所有,因此覺得很荒誕,怎么連身體也不是我自己的?
不是,丞回答說,身不過是天地之委形,生不過是天地之委和,而子孫不過是天地之委蛻 。我們的身體從無而來,自生至死,無時無刻不在變滅之中,最后終歸于無 。這就叫“此身非我有” 。
東坡的“長恨”,是遺憾的感慨,恨的對象不是我們不能擁有此身,乃是身非我有已夠可憐,而心卻還總不能忘卻營營 。營營就是思慮營營 。試想我們白駒過隙的一生,有哪天不是在思慮營營中度過?一念方滅,一念又起,念念流轉,無有息時 。
因此,東坡凝視著“夜闌風靜縠紋平”,油然而起“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愿望 。人生在世,當泛若不系之舟,才可能從營營種種解脫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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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插圖
黃慎 《東坡賞硯圖》
“文采”就是找到那個最準確的詞
宋金對峙時期,北方文宗元好問曾評價蘇軾的詞“性情之外,不知有文字” 。我們讀蘇軾的詩文,也會有同感,他的性情和學養,皆自然內化為他的文筆 。
蘇軾自海南遇赦北還至廣州,時任廣州推官的謝民師攜詩文求教,二人傾蓋如故成為朋友 。蘇軾離開廣州后,他們還經常書信往還,也因此有了那篇著名的文論《答謝民師書》 。信中蘇軾解答了一個很多人心中都有的疑惑,即孔子說的“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與“辭達而已矣”,這兩句話是不是有矛盾?
蘇軾講得很精辟,一語道破天機 。他說實則并不矛盾,為什么?因為“求物之妙,如系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于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 。辭至于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
這幾句話仍是現代文學理論關于創作的首要和核心命題,即感受與表達 。感受能力就是天賦 。一個人得有獨特的感受能力,要能“求物之妙”,你先得是個妙人 。因為求物之妙,如同系風捕影,不可捉摸 。妙人可是很稀有的,蘇軾說這樣的人大概千萬人中可能也很難遇見一個 。難道這還不叫天賦嗎?感受能力或可以培養,但獨特的感受是與生俱來的 。雖然這多少令人有點沮喪,然而我們不能無視這個事實 。這樣的天賦,也是南宋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所謂的“詩關別材”,即詩不是“寫”出來的 。
有了獨特的感受,能不能用語言文字表達出來,這是第二步 。也是一個人可以用功的所在,通過接受教育,多讀多寫,表達能力得到提高 。
能求物之妙,而后能用語言文字準確地表達出來,蘇軾說這就叫“辭達”,這就是文采啊!這樣寫出來的文章,就會如行云流水 。
缺乏獨特的感受能力的人,或不知怎么準確表達的人,往往喜歡用一些故作高深的詞,以掩飾其感受和表達能力的不足 。蘇軾舉例說,比如西漢揚雄“好為艱深之辭,以文其淺易之說”,就是這種情況 。
從古至今,有些人寫詩,心中并無幾多感受,更無獨特的感受,為了讓詩顯得更有詩味,他們故意把話說得晦澀或文藝 。不知就里的外行以為這就叫文采,其實這是對文采的誤解,且恰好證明了文采的不足 。當然,故意寫成大白話,又成了另一種媚俗 。這些并非出于感受和表達的選擇,都是虛妄不對的,文采的關鍵只在于有了感受,然后找到那個最準確的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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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蔭《東坡石銚壺圖》
何謂“活在當下”?
如今,“活在當下”成了很多人的姿態簽名,而蘇軾的樂天知命正好被引為偶像來自我加持 。在普遍失去方向感的時代,我們都需要精神安慰,這本身沒有錯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想獲得真正的力量,而不是一碗麻醉的雞湯,那就得用心好好想想,什么是蘇軾的曠達和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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