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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探花郎尋妻小傳唯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探花郎金屋藏嬌是不能見人的事 , 所以每次凌昭來,林嘉都緊張地讓他快走 , 小寧兒心里也明白的 。她忙強作鎮定,扭身走開,一鉆進人群里就加快了步子,趕緊回家去了 。
敲開門 , 馬姑姑開門:“小寧兒,你回來啦 。”
“怎么這么晚?”她問,“我們都吃過飯了,你吃了沒有?”
小寧兒想說剛才遇到的那兩個人的事 , 可話到了舌尖上又吞回去了 。馬姑姑是凌九郎的人 。她還是決定去跟林嘉說 , 
府里選丫頭,相貌是第一關 。小寧兒相貌不過關,幾次選丫頭都被篩下去了 。府里根本沒她的立足之地 。
她是沒有機會到凌九郎跟前伺候的 。
她的前程,終究還是跟林嘉捆在了一起 。同樣的錯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
到了里面 , 林嘉坐在榻上似正出神 。
小寧兒喚了聲“姑娘”,把街上遇到的兩個男人的事說了 。林嘉怔住:“找張安的?”
“是 。”小寧兒說,“他們提到了布莊,說張安就這么消失了 。怎么聽,說的都是張小郎 。”
小寧兒問:“姑娘,要告訴公子嗎?”
林嘉想了想,懷疑還是賭債的糾紛 。她道:“不必,有人找張安,與我們有什么關系?”小寧兒也才反應過來 。
是啊,找張安,與她們有什么關系 。林嘉都和張安已經義絕了 。她就是因為昨天的事,心神不寧,才一驚一乍了 。
她有心想問張安去哪里了?怎就消失了?難道真是被賣了?凌九郎沒管他嗎?
每個人所知道的信息都不全面,不全面的信息便容易導出不正確的結論,小寧兒此時忽然明白了昨晚林嘉為什么面色蒼白,呼吸又亂又重,
凌九郎都能給張小郎下藥 。
那如果、那如果張小郎被誘賭得家破人亡也是凌九郎安排得呢?
林姑娘不愿意做妾,一心想要與人平頭正臉地做夫妻 , 凌九郎把她嫁出去 。然后毀了她的家 。打碎了她的堅持與信念,敲斷了她的脊梁 。
讓她如今連做妾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安于在這里靜靜地做一個外宅小寧兒只覺得背后發寒 。
林嘉等了一天 , 等到天色暗了 , 問馬姑姑:“季白今天不過來嗎?”馬姑姑道:“沒過來,大概明天會來吧?”
以季白過來的頻率,今天不來那就明天來,總歸超不過三天去 。
林嘉點了點頭 。
馬姑姑問:“找他有事啊?”林嘉道:“不急 。”
不急 , 她在這里,哪里也去不了 , 經歷了那樣事,她如今在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甚至不敢邁出院子的門
他在家中守孝 , 還有近一年的時間 。都不急 。
等明日季白來了再說 。她要季白傳個話 。她要見他 。
有些事,即便揭開了血淋淋 , 她也想要個明明白白 。不能像現在這樣,暗夜里心里生了鬼,吞噬著人心 。
她更希望,他能站在她面前,從容地告訴她,都是誤會都是假的 。
他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
第二日季白中午來了 。
他總是撿著飯點的時間來,或午飯,或晚飯 。
因這個時間,人都在房子里,街巷上人就少 , 看到他的人就少 。
林嘉道:“我有事找他,如果可以,請他這兩日方便的時候 , 過來一趟 。”“咦?”季白道,“好 。”
想問什么事,又想林嘉既是非要見凌昭,定是不方便告訴他的事 。便不問了 。
林嘉還特意囑咐他:“不必急 。”季白道:“好 。”
季白回去了 。
該是歇午覺的時間了,林嘉回了屋里 。馬姑姑跟小寧兒說:“我上趟街 。”成日里待在小宅子里,馬姑姑悶得慌 。
她功夫雖好,卻本來不是護衛,她男人才是凌昭的護衛
她孩子大了,在山門里學功夫,有師父管著 , 不用操心 。她便跟著自己男人在京城隨著凌昭,夫妻不分開罷了
但她是女子 , 去了京城后又頗受后宅喜歡 。
侍郎府的女眷出門,喜歡讓她跟著 , 比男仆更方便 。凌昭因此將她算進編制里,也給她開一份工錢 。只現在成日里跟著林嘉住在這邊不出門,實在悶 。
下午趁著林嘉歇午覺,她就上街轉一圈,也沒多遠 , 隔三四條街,就有商鋪街,很熱鬧 。
這片坊區住的都是殷實人家,治安不錯 。青天白日的 , 也不會有事 。
林嘉本來在這里,也是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又不是坐牢,沒什么不放心的,便去了 。
杯嘉回了屋里 , 并不想歇午覺 。根本睡不著 , 便拿本書,歪著看 , 
忽然窗戶打開,跳進來個大活人 。
兩個番子一路迫蹤著小寧兒跟到了林嘉所居的宅院里,
待小寧兒進去,門關上,瘦高的問矮壯的:“你看見了沒?”矮壯的說:“看見了,她下盤真穩,是練家子 。”他們說的是馬姑姑 。
外行看熱市,內行看門道 。馬姑姑往那里一站,走動那兩步,行家里手就看出來了 。
瘦高的說:“怪 。”
因這片區域非是什么富貴區域,都是殷實人家,兩進,三進的宅院 。可能是家有幾頃田的讀書人家 , 也可能是金陵的七八品的小官人家 。
看那婦人的打扮,像是護院 。這樣的練家子,一般人的人家里少見 。所以說怪 。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
張家那個事,跟鄰居打聽了一圈,再結合張安的快速消失,兩個人就已經在懷疑張家是被人做了局 。這種局他們太熟悉了 , 廠衛也常做 。
往當官的人家里安插眼線哪那么容易呢 。大家子里都是世仆家生子,根本不進外人 。
便尋那些被信重的管事、受寵的妾室,甚至于得力的大丫鬢 , 誘其父親兄弟兒子去賭,欠下巨額賭債,要么還錢、要么賠命,要么……幫廠衛做事 。
都是套路 。
“若真是她,生得那樣美貌,可能被囚禁起來了 。”瘦高的跟矮壯的說,這般美人,設局弄到手,關起來做個禁臠,也不稀奇 。
待看到鄰居有婆子端著板凳坐在門口擇菜,便過去塞幾文錢打聽:“那戶人家怎么大白天地關著個門?”
“一直就那樣,搬過來就那樣 。也不跟鄰居來往 。喬遷酒都沒請一桌,也不見給鄰居們些見面禮 。”婆子問,“你打聽她家干什么?”
瘦高的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我們家姑娘跟他表哥私奔了,我們是奉主人命來找的 , 一路追到了這里,有點懷疑那家.….…”
婆子一拍腿:“一有八九就是了 。他家搬過來的時候,我瞅見一個小娘子下車 , 戴著帷帽 。進去了再沒出來過 。日日關著大門,你說著沒做虧心事,鄰里鄰居的,誰家一天到晚地關著大門?。?看我家,都敞著 。”
一番打聽之后 , 瘦高的對矮壯的說:“看來是被關起來了 。”矮壯的說:“直接上門吧 。”
直接上門就是換上制服,領著本地的差役直接拍門 。瘦高的說:“先探探,探準了再上門 。”
矮壯的道:“不好探,那婦人我看著不簡單 。”說的是馬姑姑 。
瘦高的道:“她總有出門的時候吧 。”
二人便在這一帶打轉,先摸清了地形 。
第二日上午轉轉沒什么收獲 , 中午去吃了飯,吃了飯過來 , 季白來了又走了,二人正看見馬姑姑出門 。機不可失 , 失不再得 。
瘦高的當即就從后墻翻墻進去了,摸到正房 。
窗戶支著縫透氣呢 。
從縫里往里一看,次間里有個梳著婦人頭的少女歪在榻上看書 。那張臉,和畫里的人太像了 。就是她 。
正左右無人,院子寂靜 。瘦高的拉開窗就跳了進去 。
林嘉不想午睡,在次間里歪著看書,突然跳進來一個大活人!差點就叫了 。
那人語速飛快:“姑娘別叫!我在找杜蘭之女林嘉娘!可是姑娘?”
杜蘭這名字阻止了林嘉的驚叫 。
世上竟還有人能叫得出來杜蘭這名字 。
林嘉站起來 , 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人:“是我,你又是什么人?為什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男人掏出了身份令牌,躬身雙手奉上 。林嘉看了更吃驚:“東廠?”
世人誰不知道東廠 。
男人道:“卑職受命 , 前來尋找當年離京出逃的宮娥杜蘭 。一路追查至陵縣,又至金陵凌尚書府,再到張家,原以為找不到姑娘了,不想機緣巧合,終叫我們尋到了 。姑娘 , 杜蘭非是你生母,姑娘生母,乃是貴人 。姑娘還有血親在世 , 正在尋找姑娘 。”
好像做過這種夢 。
夢見自己的爹是貴人,來找自己了,從此就不一樣了 。但這現實和夢似乎不太一樣 。也找來的太晚了 。
林嘉深深地吸幾口氣 , 讓自己冷靜,發問:“我的生母是誰?父親又是誰?為什么我娘要帶我逃離京城?還在世的血親又是誰,為什么到現在才找我?”
瘦高的心想 , 這姑娘頭腦蠻有條理 。
瘦高知道要尋的是個公主之女,但也知道 , 林嘉的出身有問題 。這等事,怎能由他來說 。便避重就輕地道:“還在世的是姑娘的外祖母 , 是宮中的林太嬪 。其他的,小人不知 。”
外祖母是先帝之嬪,可知自己應是公主之女才對 。
為什么會不知?旁的不知,為何連父親是誰都不知?公主女兒的父親,難道不該是駙馬?林嘉道:“你這樣說,無法取信于我 。”
瘦高的沒辦法,道:“姑娘須知 , 先太后掌權多年,京城、宮闈曾有過許多動蕩 。不說勛貴人家、文臣武將,便許多親王府里都曾血流成河,當年發生什么,小人不知 , 更不敢亂說 。小人知道的 , 都是林太嬪交待的 。”
“杜蘭原是太嬪身邊長大的宮娥,后賜給姑娘的生母淑寧公主 。這中間發生了什么,小人不知道,只知道杜蘭受公主之托,攜姑娘逃出了京城 。”
他又說了一些杜蘭的特征,包括她背上的鞭痕:“說是三道左向的,兩道右向的 。當年因犯錯遭鞭刑,差點死了 , 是林太嬪救了她的命 。”
女子身體隱秘的特征都知道,林嘉再無懷疑了 。
她屏息,問:“那你來………是要帶我、帶我回家去嗎?”
“是,林太嬪在京城,盼著與姑娘團聚 。”瘦高的道 , “姑娘可是被人囚禁于此?姑娘莫怕,卑職這就去應天府支派人手,咱們正大光明地走,管他是誰,沒人敢攔東廠辦事 。”
林嘉一驚,脫口而出:“不可!”瘦高的看了她一眼 。
林嘉定定神 , 道:“我沒有被囚禁 。你既去過張家 , 該知道張家出了什么事 。我是被人救了,安置于此,不必大張旗鼓 。”
瘦高的道:“那姑娘與此間主人交待一下,與我等回京城吧 。”林嘉卻沒說話,垂下了頭去 。瘦高的眼睛一掃 。
張家不過一普通小商戶,這屋子里卻處處透著富貴精致,根本不是張家那樣的人家能比的 。說什么“被救”,這明眼一看就知道是被人金屋藏嬌了 。
男女事最難說清楚了 , 尤其是女子,哪怕一開始不愿意,若委身了這男人,也就認了 。但番子身上有任務,須得帶林嘉回京城 。
他道:“要不然咱請此間主人一起去京城 。此間主人既于姑娘有恩,想來貴人定會嘉獎 。不知此間主人是何人,讓卑職去與他接洽一下 。”
林嘉抬起眸子,道:“不必 。此間主人有許多不便,我不想給他添麻煩,你也不要去管他是誰 。”
瘦高番子道:“卑職的任務本就是姑娘 , 別人的事咱不多管 。”
林嘉道:“你給我幾日時間,我還有些事得處理一下 。待我收拾完這邊的事,便與你走 。”
番子正要答應,林嘉又道:“我希望………到時候能走得安靜,不驚動任何人,能做到嗎?”瘦高番子痛快答應:“都聽姑娘的!”
既然說了不想驚動旁人,那眼下番子就打算怎么進來的就怎么再出去正要走,林嘉忽然問他:“我的身世,是不是有很大問題?”
番子頓住 。
因番子其實是知道一點的,也并非真如他說的那樣全不知道林嘉將他的神情看得明明白白 。
“我知道了 。”她道,“不管怎么樣,我要去見見我的親人 。””如果京城有我的家,我得回去 。”
馬姑姑趁著林嘉歇午覺出去逛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看林嘉醒著,還說了一句:“今日醒得早啊 。”
晚上吃完晚飯又和小寧兒閑聊,八卦:“姑娘讓季白帶話給公子呢,你說公子什么時候會來?”
小寧兒猜道:“兩天?三天?”馬姑姑吃吃地笑:“明日必來 。”
林嘉雖然讓季白帶話給凌昭說不必著急,但凌昭果不其然在第二天就踏著暮色來了 。林嘉剛洗了澡,坐在榻上看書,小寧兒正幫她擦頭發,凌昭悄無聲息地過去 , 接過了小寧兒手里的布巾 。
過了片刻 , 林嘉才覺出不對 , 一轉頭,幫她擦頭發的不知道何時變成了凌昭 。見她發現了,他笑了 。一時,風也動,心也動 。
“有什么事要找我來?”他問,
林嘉在這邊的生活很安寧,有馬姑姑看家護院 , 安全問題不用擔心 。季白至多三日便要來看一回 , 一切都如常 。
只他每天都在想她,想見她 。聽季白說她要見她,他便覺得心有靈犀了 。她定是也忍不住想見他了 。
林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他:“這些天都在做什么?”
“還是像往常 , 父親的手稿整理得差不多了,在編纂目錄 。”他道 , “寫了些以后回京城要用的文書 。”
“去過一回族學里,給子弟們講講課 。””畫過幾幅畫,寫過幾幅字 。”
布巾掠過發根,他的指背碰觸到了脖頸的皮膚 。“其他的時間,在想你 。”
林嘉抽氣、屏息,脖頸控制不住地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
凌昭的手頓住 。燭心嗶啵 。
房間里的空氣遠高于這秋夜該有的溫度 。且都是她發絲間、頸窩里散開的馨香 。
凌昭屏住呼吸,低低地喚她:“嘉嘉……”林嘉轉頭看他 。
他的面孔近在咫尺 。
抬眼看,看進了他的眸子里 。
好像幽黑的漩渦一樣,要把人的神魂都吸引去 。
凌昭按住榻幾,將林嘉鎖在身前 。那滟滟的唇他在夢里嘗過無數次了 。他俯身向她的面孔貼過去 。林嘉閉上眼,睫毛微顫 。
凌昭只覺得喉嚨火燒一樣干渴,離那夢中的唇越來越近,仿佛那唇中含著一汪清泉,能滅了這火,能去了這魔 。
“凌熙臣….”
林嘉卻睜開了眸子,睫毛微顫,聲音也微顫 。”給張安下的,是避子藥嗎?”
她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得見 。吐氣如蘭 。
卻將火焰澆滅,心魔退卻 。凌昭渾身都僵住 。
世上果然沒有能完全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凡行事 , 永遠都會留下痕跡,終有一天會為人發現 。那些因這些天做的夢,因她的主動要見,因房中的獨處而生出的克制不住的綺思都瞬間退卻 。理智重新回籠 。
凌昭身體僵硬,抬起眼看進林嘉的眸子中 。
她的眼神清明著,沒有如夢里那樣的氤氳和繾綣,也沒有前些日子的迷惘失神 。她又像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
他放開手,林嘉得以舒直了身體,與他平視 。她問:“是嗎?”
凌昭垂下眼眸,片刻后,抬起眼:“是 。”
林嘉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誘賭張安,以我償債,是你的設的局嗎?”凌昭瞳孔驟縮,立刻否認:“不是 。”
“嘉嘉!”他道,”我不至卑劣至此!害人家破人亡!”
林嘉看著他,問:“給別人夫妻下藥,使人無子,就不卑劣了嗎?”凌昭抿住唇,無法辯駁 。
林嘉問:“賭局是誰做的?”
凌氏族學有專門的學舍給住學的學生居住 , 不需要學生們在外賃屋 。因此住學生的環境是很單純的,左右鄰居都是同學,他們就生活在學里,偶爾買買東西,才走出來到外面的鋪子里去 。
怎地就被人設了局?
若是在金陵城就盯上他們的人,怎地就能迫到族學去?
族學可是在凌氏族人聚居之地,也是到處都是熟面孔 。生面孔的人到那里,扎眼得很 。必是得有一個跟凌氏或者跟族學有關的人牽這個頭,
刀疤三說,“一個真正的大家公子” 。
張安能接觸到的真正的大家公子,林嘉能想到的只有凌昭 。除此之外,也沒聽張安提過誰 , 她對凌昭的懷疑全來自于所獲得的信息的推理,是理智的 。
但她的內心里實是希望凌昭能全盤否認一切 , 告訴她都是錯的,可他沒有,至少,下藥的事的確是他做的 。
凌昭知道 , 他不能再任由林嘉誤會更多了,否則她和他就成了死結 。”是十二郎 , 凌延 。”他端正身體,告訴了她真相 。
“是我疏忽了 。過去一年他看著老實,又娶了秦家女,我以為他放下你了 。”他道,“哪知他并沒有 。”
他便把凌延做的事都告訴了林嘉 。
“原來如此 。”林嘉喃喃道,“原來說的是他 。”
仔細一想,凌十二是尚書府公子,在那些地痞無賴眼中 , 可不就是一個真正的大家公子么 。只在她心里,從來沒有把“大家公子”四個字用在凌延身上過,
說起“大家公子”,她的腦海里第一個想起的便是凌昭,再無旁人 。
林嘉怔怔片刻,忽道:“這么說 , 這么說……原來是我 。”凌昭心中一凜:“嘉嘉!”
林嘉眼淚掉下來;“所以其實,還是我,我給張家招了禍對吧?”
“嘉嘉!”凌昭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妄自菲薄!”
他道:“你嫁到張家 , 孝順婆母,操持家務,扶助家業,沒有一點做的不好的 。任誰也不能指責你 。”
“張家敗落,緣于凌延卑劣設局,張安浮躁虛榮,意志薄弱 。與你何干?”
林嘉只搖頭:“別說了 。”眼淚撲簌簌地落 。
凌昭的話自然說的是沒錯的 。可放到現實里,誰不會覺得“倘若張家沒有娶林嘉,或許就不會.….….” 。世事如此罷了 。
凌昭先前暫不告訴林嘉真相 , 便是怕她自責 。
林嘉抹去淚痕 , 問:“凌延人呢?”
“與他勾結的他那親生兄長,因訛詐威脅他,被他殺了 。”凌昭告訴他,“正被我埋伏到 , 我便將他送了官 。為了家里的名聲,抹去了他故殺之罪,判了流放 。但家里打點過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
“他和他那親生兄長 , 一并為族中除名逐族,死后不得葬入祖墳 。”
林嘉吸一口氣,道:“也算惡有惡報 。”
凌昭沉默了許久,道:“世間凡行惡業,或遲或早,終會有業報 。便是我,也逃不脫 。”林嘉抬起眸子,抿唇許久,問:“既張安的事不是你 , 你,你又為什么……”
凌延的事既說清楚,那些最最糟糕的、折磨人心猜疑便消散了 。留下的,便是完全無法回避的事 。凌昭他,終究還是做了些什么 。
凌昭也抬起眸子 。兩人四目相對 。
“因為我想讓你回到我身邊 。”他緩緩道,“你若有孩子,無論這孩子是留還是不留,傷害都太
大 。”林嘉的眼淚再度涌上來 。
“你明明……”她忍淚道,“你明明是真心實意將我嫁出去的 。”
當初,林嘉知道 , 當初凌昭是真心真意地幫她尋了一門最合適的婚事 。
張家的確有種種缺陷 。可如果是在凌昭的庇護之下,這些缺陷便都不是問題 。若沒有凌延橫插一道,林嘉或許就能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若那樣,她感激凌昭一輩子 。
一輩子他都是天上的皎日,水里的月光 。
凌昭嘴唇微動 , 卻覺得喉頭哽住 。
這個事,要真的用語言說出來,實在太難,太難 。
林嘉的眼淚到底是沒忍住 。因這場夢碎得太徹底 。
“是我回門的那一天嗎?”她淚眼模糊地問,“那一天,你變了想法是不是?”她問:”為什么?”
為什么不停在那一天呢 。
停在那一天,一切都完美了 。
她少女時代遇到了一位貴公子,潔如崖雪,皎如明月,
他的光芒分一些給她,她便能借以取暖 。
縱日后 , 便生活中充滿了瑣碎,鍋邊灶臺的煙灰,都沒關系 。
想想他的光芒,她便能打起精神 , 系上圍裙,把瑣碎收納整理,把煙灰抹得干凈,讓自己的日子變得窗明幾亮 。待老去,含飴弄孫之時,偶爾回憶,都會閃著光 。這樣美好的事,為什么要去打碎 。
夢回到那一天,凌昭又感受到了皮膚上的灼痛感,那些睡不著的夜里的折磨 。
他猛地抱住了林嘉,將她按在自己肩頭,咬牙道:“因為我,終究是個肉骨凡胎的俗人 。”
“我原是想、我原本真的是想,給你好好地安排,護你一生平安的 。””可那天,我在曾家見到你,你成了別人的妻子 。”“我恍若一場大夢醒來 。”
“你不知道那天的太陽有多大,照得我皮膚疼 。”
“與你說完話,我走到垂花門,走了四十七步,幾要被這陽光打得魂飛魄散 , 化作煙去 。””我以為只要你過得好,我就可以靜靜看著你沒關系 。”
“我太高估了我自己 , 嘉嘉,我……我終是做不到,忍不了!”
林嘉淚水奪眶而出,洇濕了他的肩頭 。
一直以來,存在于他們之間的光鏡粉碎了一地 。
不想什么探花郎,貴公子,皎皎白日光,把這些光芒都移去,凌昭凌熙臣……原來也和別的人一樣,有血有肉,有他的欲念 。
有讓他輾轉反側,放不下的事,擱不下的人 。對林嘉來說,他從來沒有這樣真實過,
可太晚了 。
他的夢醒得太晚了 。
就如京城的人也來得太晚了 。
若早一些,或許他們的命運便能走向不同的方向 。可如今,已經成了這樣,難以收拾“我知道我所行之事,比凌延也并不就高尚多少,大抵,一般地卑劣 。”他道,“只是他更快搶先做了更惡的事罷了 。”
“我原是想,對張安,我薦他入族學,再輔導他過院試,助他拿下秀才功名 。生意上關照他 , 再給他牽線一門富貴姻緣 。”
林嘉道:“這的確像你做事的風格 。”
她的光華貴公子 , 便做壞事的時候,都要不失風度,慷慨大方得可悲可笑 。她問:“那我呢?”
凌昭道:“我定會好好償你 。”
林嘉推開凌昭 , 抬頭看他:“是讓我錦衣玉食,生活無憂地……做你的外室或者妾室嗎?”
“嘉嘉,嘉嘉……”凌昭輕撫著她的臉頰 , 嘆息,“你終究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的疼有多疼 , 也不明白他的喜歡是有多喜歡 。
能讓他拋開了過往的原則與信念,起卑劣之心 , 行陰謀之事,只為了讓她回到他身邊 。
凌昭收回手,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樣東西 。
“這是我從出生就佩戴的玉鎖 。”他把鎖片放進林嘉的手里,“人都說,玉鎖擋災去難,是寄了命在里面 。”
“林嘉,凌熙臣的命交給你 。”
他將她的手掌合攏,讓她握住了他的長命鎖
“以先父之名在此立誓,凌昭凌熙臣……將娶林嘉為妻 。”
林嘉震驚地抬眸 。
手心的玉鎖滾燙灼人,林嘉想松手丟開 。但凌昭不許 , 他的手包著她的拳,緊緊地 。林嘉咬牙道:“你瘋了!”
凌昭卻道:“我若繼續任你作別人的妻,才真會瘋 。”“凌熙臣!”林嘉聲音喑啞,“你可知你在說什么!”凌昭道:“我自然知道 。”
他道:“你想要一個家,我怎會讓你與別人為半奴 。”
這話重重擊在林嘉心頭 。
這世間最懂她的人,一直都是凌熙臣 。
林嘉用力搖頭:“不可以,這不行!”
“嘉嘉 。”凌昭摟住她,“你別怕,你要相信我 。”林嘉伏在他胸膛,眼淚決堤 。
凌熙臣不可以娶她 。她在京城的身世尚存疑,很可能見不得光 。更重要的是,她曾嫁過 。
大周最年輕的探花郎凌昭,皇帝親給他賜字“熙臣” 。寄寓了多么美好的期望 。世人都是這么看待他的 。
就如林嘉在梅林隔著湖遙望水榭,看到煙氣緲緲,會覺得那里定有個謫仙一樣的人 。
讓這謫仙一樣的光華公子因一個女子跌落凡塵,化作肉骨凡胎,光芒散去 , 多少人要對他失望!
林嘉想大哭 。
卻覺得無力,只緊緊地抓住他的襟口,無聲地流淚 。
林嘉想要推開凌昭 。
凌昭卻將她抱得更緊,低聲道:“嘉嘉,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沒有綺思,只有得償所愿滿足的喟嘆 。
林嘉的心軟了 。
她又何嘗不想與他相擁,與他皮肉骨血融為一體她閉上眼睛,也抱住了他的腰 。
他的腰勁瘦有力,他的胸膛寬闊精實 。
林嘉把臉深深地埋進去,鼻端全是熟悉的熏香 。
她的身體在這懷抱中柔弱無骨,內心卻逐漸堅定 。“凌熙臣 。”她低聲說,“我不嫁給你 。”
凌昭愕然 , 扶起她,盯著她的眼睛:“嘉嘉?”
林嘉終于擺脫了這些時日以來的迷惘,她的腦子清醒起來 。
“我嫁給張安是沒有錯的 。”她說,”你把我嫁給張安也是沒有錯的 。”“后來的變數且不說,只我們那時候做的,都是對的事 。””我和你,從來都不是良配 。”
“我于你,門不當戶不對,你于我 , 齊大非偶 。”她冷靜地說,”這是我們一直都明白的事 。”正因兩個人都明白 , 所以一個決定嫁人,一個決定將她嫁人 。
這在當時的確是正確的,即便到了現在,林嘉也不覺得當時做錯了 。
“什么是良配?”凌昭問,”我以前也以為,當是門當戶對,當是父母之命 。可現在我才知道,兩”相知,愿與齊眉 , 亦是良配 。”
“我非是說前者不對,只人活著,不能只想著利物匹配,還得想著人心 。人心若填不滿,人生怎稱一個'全’ 。只萬物有形,人心無形 。人心既無形,則'良配’也不會只有唯一一種 。”
“以前,我自以為曉大義,明正理 。其實陷于浮淺規矩 , 看不透,看不破 , 才令你….…”凌昭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才令你枉走了這一遭 。”
這令人想笑想哭 。
但是都過去了 , 過去了 。
凌昭不回頭看,只往前看 。
林嘉垂眸 , 許久,抬起眸子:“你可知 , 當你告訴旁人要娶我,會怎樣?”
“我自然知道 。”凌昭道,“當我下定這個決心要娶你的時候,便得什么都考慮到 。嘉嘉 , 我說過,都交給我 。”
“在金陵不好操作,我會帶你去京城 , 我會有安排,我不會讓你去面對旁人的非議和壓力,我會想辦法使這件婚事為長輩們接受 。”
看著林嘉只睜著清亮的眸子看著他不說話,凌昭知道犯錯不要自責的說說,對林嘉是不能這樣空洞地許諾的,。他本是不想讓她操心的 , 從前她在凌府里的時候,身份受限 , 下事只能被動,會很順從地接受他的安排 。
可她嫁到張家之后,就看出來她的性子其實不是那樣的 。當她有能力去做的時候,她更愿意把一切抓在自己的手里 。
可能那樣才更安心 。
凌昭于是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林嘉 。林嘉聽懂了 。
“你現在向外求的助力,”她說 , “未來要付出什么代價償還?”
凌昭攏了攏她的頭發–她的頭發還沒完全干,松松散散地披著,他道:“外面的事真的無需你
操心,外面的事,是男人的事,我來操心 。”
女人在內院,的確是無法操心也不該去干涉男子在外面做的事 。最根本還是,沒有能力去干涉 。
林嘉看著凌昭的眼睛,他眸光堅定清明,不是那等為著情愛上頭不管不顧的人 。他是下定了決心,計算了成本與代價 , 考慮過后果,然后才要付諸于行動的人 。
以理智的謀算,去實現看似不理智的事情 。
他剛才說她“還是不懂” , 他果真說對了 。
她在此刻之前,的確是沒有認識到他的決心之大,意志之堅這一切,緣于用情之深 。
與這樣的凌熙臣相知一?。?沒有遺憾 。
林嘉看著他的眸子,笑了 。她含笑點頭:”好,我不過問 。”柔順得像從前一樣 。
這樣太好了,兩個人能溝通好,能心心相印,不互相猜疑 , 許多事情辦起來就流旸許多 。這是一種很好的狀態 。凌昭的心情大好 。
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嘉嘉,張家之事 , 我亦有行惡之念,才招致你今日之猜疑 。”
“他日,不管你有什么疑慮,都像今天這樣來問我 。”他道,“我與你不會再有相瞞之事,你問,我必答 。””你與我,無隱瞞,不相疑 。”林嘉看著他 。
她對他抿唇而笑 。
她的眼中流動著情意,太過動人,以至于凌昭忽略了 , 她其實根本沒有點頭答應 。
他忍不住撫上了她的臉 。
林嘉扶住他的手,閉上眼睛用臉頰去感受他掌心的溫柔與熱度,以后或許不再有機會,且讓她貪戀一二 。
凌昭的手心變得燙人 。
林嘉睜開眼睛:“回去吧 。”凌昭很想吻她 。
可現在他理智回籠,知道如果真吻下去,以此時此刻的氛圍,實可能失控 。
凌昭為父親守孝從來不是為著沽名釣譽 。
他只是在補償,補償父親,補償自己 。補上一段分離的父子情 。這是發自內心的 。
他道:“從現在到我出孝,時間還很長 。嘉嘉,你耐心等待 。”他站起來 , 準備離開 。
林嘉送他到槅扇門口 。凌昭忽然止住腳步,轉過身來 。
“嘉嘉,我還得交待最后一樣 。”他說 。他的神情凝重,薄唇抿成一線 。林嘉道:“你說 。”
凌昭的唇抿了抿,才道:“縱我現在便開始謀算,這件事,依然可能失敗 。”林嘉怔住 。
“任何事都可能失敗 。我做事并不諱言失敗 。我是想告訴你,若此事失敗 , 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這光華燦人的青年道:“我可以不娶 。”
“便我做不到娶你,我也可以做到不娶別人 。”“你我之間 , 不會有別人橫亙其間,也絕不會有別人以我妻子的身份壓制你 。”
這一刻,林嘉身形定住 。仿佛雕塑 。
是太歡喜了嗎?
凌昭摸摸她的頭,低聲說,“別出去了,堂屋里有風 。你頭沒干,別受了風塞 。”
他說:“我走……”“了”字沒能說出口 。
因林嘉踮起腳,吻了他的唇 。凌昭只覺得腦中“轟”地一下 。
林嘉離開他的唇,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
凌昭向后踉蹌了一步,正邁出了槅扇門,還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我……”他道,“我得走了 。”必須得走了 。
林嘉點點頭,溫柔地道:“回去吧 。”
凌昭看了她好幾眼 , 終于肯放開了門框,毅然轉身走了 。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
林嘉看著他的身影消失 。
凌熙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啊 。
和這樣的人相愛過,相知過 , 相約長相守 。林嘉覺得,她在金陵實在沒有遺憾了 。但她也必須得走 。
她雖不懂官?。?粗?雷鬩鑰杉易宥鑰溝某錟?nbsp;, 付出的必然是相應巨大的利益 。
他愛她愛得赤城,甘愿付出 。
她卻不能讓她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
有些人,曾經遇到過就可以 。有些愛 , 曾經擁有過就該知足 。
她從懂事起,口中的每一餐飯、身上的每一件衣都來自凌家 。從來無以為報,
如今她在這宅子里 , 一針一線都不屬于自己,依然是身無長物的狀態,拿什么回報凌熙臣?唯有從他的世界里安靜退出,讓他的人生回歸正途 。
她一直對一些微妙的東西直覺敏銳 。昨日里突然發問 , 番子當時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她的身世不會是“公主之女”那么簡單 。
不管怎樣,她都得親自去看看 。
京城既有親人,便成了她的退路 。否則 , 她現在真的還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凌昭的世界里退出來 。
翌日,小寧兒看到林嘉像是在打絡子,她問:“姑娘今日不做點心嗎?”林嘉“嗯”了一聲 , 道:“不做了 。”
她專心地弄著手中絲線,待弄完,張開手掌翻過去 。絲繩垂懸在手指上,下面懸著一片玉鎖片 。原來,她給凌昭的玉鎖片結了絲繩 。
“小寧兒 。”她喚小寧兒過來 , “幫我戴上 。”小寧兒便過來幫她將玉鎖片戴在了頸間 。她道:“系牢一些,死結也沒關系 。”
又過了一日 , 到了她和番子約定的日子 。
她寫了一封信交給馬姑姑:“勞煩姑姑幫我跑一趟,把這封信交給他 。”
馬姑姑太悶,樂于跑腿 。
拿了信,出門前還囑咐小寧兒:“緊閉門戶 , 別隨便給人開門 。”
季白一直在往這宅子里送東西也送人 。
如今有廚娘、燒火丫頭,粗使奴婢、專門打理花園的婆子和專門干重活的婆子 。其實一院子人呢 。這里治安也好,左右鄰居都是正經體面人家 。青天自口馬姑姑沒什么不放心的,拿了信便往尚書府去了 。
她走后,林嘉等了片刻,確定她走遠了,至少兩條街,才從袖管中取出一截手指長的金屬細管 。這是瘦高的番子給她的,這是一只特殊的哨子,林嘉站在前院,對著院墻吹響了這哨子,小寧兒感到莫名,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兩個男人便從天而降似的跳了進來 , 小寧兒嚇得要驚叫 。
林嘉道:“小寧兒,別叫 。”
馬姑姑到了凌府還跟季白信芳打了招呼 。季白訝然問:“你怎么回來了?”
馬姑姑揚了揚手里的信:“那邊讓我給翰林送個信 。”她可不是玩忽職守瞎跑出來的 。
馬姑姑直入了園子,直接往水榭去 。
凌昭聽說林嘉給他寫信 , 也是驚訝了一下 。其實他的內心中在這一瞬閃過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但人在愛戀中,正兩心相知,內心里怎會相信那些大腦的理性發出的警告 。自然是壓下去,還問:“她有什么事不能讓你帶話?”
馬姑姑也知道這兩個漸入佳境,還笑道:“我哪知道 。”以為是訴衷腸的情話呢 。
小姑娘們常這樣矯情 。住在一個府里,有時候還要互相寫信 。寫句詩寫句詞,夾個花夾個草的,讓丫鬟傳遞 。
其實京城的府邸沒有金陵老宅這樣寬綽,姐妹的院子就隔幾步路,就是要寫信 。
凌昭久居侍郎府,也知道侄女們這些小矯情 。
只到了林嘉身上就不覺得是矯情,反而歡喜,遭退了馬姑姑,獨自拆開的時候那唇邊都是帶著笑意的 。只是看了兩行之后,笑意消失了…..凌昭的臉色變了 。
待看完,他霍然起身,大步便向外沖去!
宅子里,林嘉已經離開了 。凌昭帶人便要往城外去追 。
季白信芳死死攔住他:“公子!公子!不行的!”青天白日的 。動靜太大 。
馬姑姑說:“我去!”
她如今方曉得自己被調虎離山了 , 懊惱得很,帶了兩個師門弟子就追去了 。
小寧兒跪在凌昭面前回話,聲音發顫,給凌昭講當時的情形:“就,姑娘吹了個哨子,那兩個人就跳進來,姑娘不讓我喊……”
凌昭問:“之前見過嗎?”
小寧兒不敢瞞著,因她見著那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便想起來了,把當時街上遇到,聽到他們提及張安的事說了 。
凌昭知道番子的身份 , 因林嘉在信里都說清楚了 。
她說,京中廠衛來尋她,原來她非是杜氏親生,乃是一位封號為“淑寧”的公主之女 。如今生母已經亡故,還有外祖母在世,是宮中的林太嬪 。
這些她都沒有瞞著 。
因為凌昭明年也要回京城去,不出意外的話,大家遲早還會再見 。【九郎最知我,我一生渴望,便是有家 。】
【身世尚存疑,但親人尚在,既有能力來尋,我必得去看一看,京城是否有家 。】
【只我與九郎,終非良配 。】
【良配或有千萬種,我自不能識盡 。唯知此一種,需一方付出其巨方能締成姻緣者,絕非良配 。】
【眾口能鑠金,積毀可銷骨 。便九郎不屑世人譏笑嘲諷,又如何對得起長輩教導,家族培育 。【九郎欲犯此錯,皆是因我 。】
她覺得都是她的錯 。張家敗落也是她的錯 。
凌九郎分明端方君子,如今卻要行事狂悖也是她的錯,世人眼中滿身光華的探花郎不該做這樣荒唐的選擇 。
【梅林湖畔,煙波水榭,明月君子 。】【今生得遇凌熙臣,人生足矣 。】
【他日京城再見,盼聞九郎佳訊,喜高門貴女,貞淑靜婉,與君齊眉 。】【金玉良緣,世人艷羨 。】【我亦無憾 。】
小寧兒說著,哭了起來:“姑娘不要我了……”凌昭面無表情,道:“別哭了,你以后跟著我 。”
林嘉的信末尾,托付了小寧兒 。
小寧兒做了那樣的事,實有違時人對忠仆的要求,但她又救過林嘉的命 。林嘉將她托付給了凌昭 。
小寧兒是知道的 。林嘉走之前告訴她了,小寧兒才更傷心 。
于凌昭,她只是個其貌不揚的小丫頭,毫無價值 , 
長這么大,只有兩個人真的對她好 。一個病死了 , 一個走了 。
凌昭問:“她帶了什么走?”
小寧兒搖頭:“什么都沒帶,只帶了這么大一個小小的包裹 。”她伸手一比劃,凌昭便知道,林嘉只帶走了那個螺鈿魯班鎖 。以前以為是母親的遺物,現在看來可能是真正生母的遺物 。
“什么都沒帶嗎?”他問,聲音微微喑啞 。小寧兒道:“沒有 。”
番子當時問有什么要帶的 。
林嘉道,沒有 , 這里沒有我的東西 。
一個時辰之后,馬姑姑回來了 。
“追上了,與姑娘見了一面 。”她道,“是真的廠衛,還有應天府支派的差人和府尹借出的仆婦一同護送 。”
她問:“翰林,林姑娘真的是貴人?”
凌昭等待這許多時間,已經反復將林嘉的信讀了很多遍 。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他問:“她說了什么?”馬姑姑躊躇 。
林嘉和她見了一面 。
她說:“讓他好好守孝 , 待將來,娶一門好妻,我不可能嫁給他,等他過了這段時間,頭腦清醒了,就知道我做的對 。”
馬姑姑當時就駭然 。
因林嘉從不是會亂說話的人,她這樣說,只能是凌昭許了妻位 。那就真的是瘋了 。難怪林嘉會跑 。
大家都不敢說話 。
許久,凌昭問季白:“京城可有林太嬪、淑寧公主其人?”
季白和信芳想了又想,半天才道:“宮闈里先帝的人不清楚,但公主……,便長公主和大長公主中,也沒有封號淑寧的 。”
凌昭便是因為對這兩個人完全沒印象,才要問季白信芳的 。
林嘉的信里也說公主已經亡故,那應該是去得很早,早到大家都沒聽說過 。還有一點是,公主的夫家不顯 。
林嘉的身世肯定是有問題的 。大概率是出在父族身上 。
凌昭先前已經拓了林嘉的玉片上的印記發往京城,他尋的是林嘉的父族 。
只萬萬想不到,林嘉的身世竟在母族這邊有隱情 。公主之女怎會流落在外?
親王們為著大位要爭一爭、博一博 。公主不同,誰做皇帝她們都是公主,沒有那么大的利益驅動去摻和這些要人命掉腦袋的事,
太后活著的時候,公主們只要肯低頭奉承的 , 大抵過得不會太差,
林嘉的母親是怎么回事?
便父族是被太后拿掉的家族,獲罪伏誅,一半的皇室血緣也足以保住林嘉 。太后的敵人那么多,不至于對個女嬰趕盡殺絕 。
但好在,太后已經不在了 。皇帝正在清算太后的勢力 。
現在才有人來尋林嘉 , 也說明林嘉的親人,那位林太嬪,現在的境況比以前好了 。
一個太嬪沒有能力動用廠衛,尋找林嘉的事,必是在皇帝那里過了明路,得了皇帝的指示的 。
凌昭的心靜了下來 。
確認了果真是東廠的人,便知道林嘉現在安全 。至少這一點不用擔心 。
他現在在孝期,不可能追到京城去 。若做了這樣驚世駭俗的舉動,在世人看來,罪名當然全是林嘉的 。
凌昭垂下眸子 。
許久,他抬起眸子:“季白,你代我回京城看看 。”而他自己,得留在金陵,直到明年五月份 。
季白當日就收拾東西帶了幾個人離開了金陵 , 迫著林嘉回京城去了 。凌昭靜下心來 。水榭一如往日 。
誰也不知道這一年多的時間,探花郎改變了多少 。
只有四夫人多少察覺了點 。
“你不太對 。”四夫人肯定地說,“在我面前別裝,我是你娘 。”
凌昭道:“待出孝,母親與我去京城 。我已經譴了季白過去另購置宅院 。到時候母親獨住一處 , 大伯母看不到,我不拘著母親,母親可以隨意出門 。”
四夫人怦然心動了 。
因在金陵,她頭上有公公婆婆,還有妯娌,她是不能太隨意的 。她斜乜著凌昭:“真不拘著我?”
“不拘著,你戴個帷帽出去,誰知道你是誰 。”凌昭道,“若父親還在,也不會愿意看孩兒拘著母親 。”
四夫人總覺得這里頭有坑 。只說不清坑在哪里 。
那就不管了 。四夫人的性格,原就是有坑就開開心心往里跳的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是冬日 。
十一月中旬,凌昭掐著日子算,林嘉該到京城,該見到親人了 。
京城的模樣,杜蘭給林嘉描述過許多遍 。
當一行人終于抵達京城的時候 , 京城正大雪,遍地銀裝素裹 。城墻巍峨雄壯 , 震撼心魄 。林嘉挑開車窗的簾子望著這雄城 。
這是她出生的地方 。
車里的仆婦給她蓋了蓋膝頭的皮裘,念叨:“京城可真冷?。?夫人小心別凍著 。”林嘉雖年輕,卻梳婦人頭 。
應天府尹家的仆婦不知道她的具體身份,但知可能是貴人 , 便稱夫人 。
到了京城,先在一處地方落腳,洗漱換衣休息了半日 。仆婦便與她分開 , 有人從番子手中接手了她,換了車進了很高很高的墻里,比尋常人家的院墻高得多了,失紅色 。
有侍衛細細檢查 。
接她的人出示了令牌才進去 。
到了一處地方,便不能再坐車了 。
下車步行,走了好遠好遠的長長的夾道,此時,方明白深宮的“深”字怎么寫 。
終于到了一處殿里 , 有個男人半倚在榻上,下首做了一個老婦人 。她的頭發都白了 , 但眉眼依然美麗,可知當年是個美人 。當林嘉走進來,老婦人失態站起 。
兩個人互相凝視,眉眼中能找到熟悉感 。
“孩子……”老婦人激動伸出手,“淑寧……”
林太嬪一看到林嘉,便知道她是淑寧的孩子,她與淑寧長得太像了 。宗室女大多美麗 。淑寧生得格外美 。
少時也曾受過先帝的寵愛,只憾先帝去得太早,開始了太后的時代 。皇帝病弱,大家都仰著太后的鼻息討生活 。
林太嬪抱住了林嘉痛哭:“孩子,苦了你 。”
林嘉失去了杜蘭,失去了杜菱,終于又有了親人 , 與自己的外祖母相擁落淚,直到那個臉有病容的男人說到:“好了,大喜的事,不要悲傷 。”
林太嬪收了淚,忙道:“快拜見陛下 。”
林嘉也知道這是皇帝,只剛才親人重逢相認,顧不上 。此時跪下去,恭敬叩頭:“參見陛下 。”
皇帝道:“起來吧 。”
待林嘉站起,皇帝到:“近前來 。”林嘉走上前去,皇帝細細看她 。
皇帝其實不太記得淑寧的模樣了,但見到林嘉又想起來了,他道:“果然是像淑寧皇姐 。”
他嘆息了一聲,道:“這些年怎么過來的?”
林嘉道:“一直在金陵 。娘親帶著我……便是宮娥杜氏,她撫育了我,是我的娘親 。因在家鄉難討生活,她帶著我往金陵的凌尚書府投奔了她的堂妹 , 我稱為姨母的 。這位姨母在尚書府三房為妾 。金陵凌家仁善,肯收留我們 。沒兩年,娘親去世了 , 姨母接手撫育我長大,只她也病逝了 。待我及笄,凌府給我置辦的嫁妝,嫁一商戶家童生為妻 。”
林太嬪問:“你夫君一同來了嗎?”
“沒有 。”林嘉平靜道,“夫君不爭氣,叫人勾了去賭,將我抵了賭債 。幸而得人及時相助,與他義絕,脫身出來 。沒多久,京城便來人尋我 。”
命怎地這樣苦 。林太嬪又落淚 。
這些事,林嘉等待的那半天功夫 , 皇帝已經聽人稟報過一回了 。他點了點頭:“受苦了 。”
林嘉道:“并未 。這些年,一路都有人愛護 。娘親姨母俱都是慈愛之人,凌府仁善高義,容孤女存身 。只嫁得人不爭氣,也幸得人及時救助,未曾損傷 。說起來,是極幸運的了 。”
她說著這些的時候,自然想到的是凌昭 。
眉間舒展開,并不見愁苦怨恨,反見釋然豁達,小小女子這一番經歷,卻不自怨自艾,自傷自憐 。心境不錯 。
皇帝點了點頭 。
皇帝的身體是肉眼可見的不太健康 。
他寬慰了林嘉兩句,道:“既回家了,以后不必擔驚受怕 。有什么需要的,與舅舅說 。”林嘉叩首謝恩:“謝陛下 。”
祖孫兩個退下,林太嬪一路都不肯放開林嘉的手,攜著她到了自己的宮中 。屏退了宮娥,又一番喜極而泣 。
林嘉勸慰許久,待老太嬪收了淚 , 終于問出了她的疑問 。”我的母親既是公主,父親是誰,我因何流落在外?”
老太嬪擦了眼淚,似乎難以啟齒 。林嘉屏息等待 。
許久,老太嬪長嘆一聲 , 道:“我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 。”
淑寧公主是林嬪的女兒,貌美非常 。少時也曾受先帝寵愛 , 
只后來先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又拖了許多年,一直在宮里修丹煉藥,不問政事 。
身體不好的皇帝對健康成年的皇子們感到厭惡,疑心重重,一直不肯立太子 。皇后趁機把持著朝政 , 宣平侯府煊赫一時,無人敢掠其鋒芒 。
其時,宣平侯府子弟尚了一位公主,娶了一位郡主,已是榮耀 。偏皇后的一個侄子又看上了淑寧公主 , 非卿不娶 。
林嬪是宮女出身,以美貌獲寵幸,憑生了公主位列九嬪,毫無背景 。
皇后覺得,讓淑寧公主出降宣平侯府是給淑寧的榮耀 。別的公主想要還搶不到呢 。她是公主嫡母,又代皇帝問政,一道旨意便指了婚 。
淑寧公主接到旨意的時候臉色蒼白 。
她拒不接旨,直奔了中宮,哀求皇后收回這道旨意 。
“哦?這么說你有了意中人?”皇后道 , “那沒關系 , 忘了那個人就行 。”
皇后沒有抬眼看她,她忙著批閱奏折 。
她的指甲不像后宮嬪妃那樣長長的、尖尖的,修得短而圓,方便她執筆 。“傻孩子,你以后會明白, 男歡女愛,遠不及權勢富貴來得重要 。”
但淑寧頻頻叩頭懇求 。
皇后終于停了失砂筆,抬起眸子 。
“這么看不上宣平侯府嗎?”她冷冷地說,”你那意中人是誰?說來我聽聽 。”她的聲音帶了殺意,淑寧打了個寒顫 。
她離開中宮的時候恍恍惚惚,下意識地便去了林嬪的宮里,見到親生的母親 , 撲在她膝頭痛哭 。她已經接了旨意,將要去作宣平侯府的媳婦了 。
公主可以自由出宮,嬪妃卻不能 。林嬪才知道她有了意中人 。
“傻孩子 , 若真有意,該早些讓他請旨尚主 。”
淑寧公主淚流滿面:“他……他是庶子 。”
誰家敢為庶子請旨尚主,也太藐視皇家威嚴了 。便是宣平侯家,也不會如此 。林嬪長嘆一聲:“那就是你們注定無緣 。”
林嬪問:“是誰家的孩子?”淑寧不肯說 。
林嬪嘆氣:“那就永遠別說了,放在心里,最好忘掉 。別給他招禍 。”
淑寧公主終于還是出降了宣平侯府 。
生為公主,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有自己的府邸 。這一點是郡主、縣主都羨慕得要死的 。按禮制 , 不得允許,駙馬是不能在公主府留宿的 。
淑寧公主雖然和駙馬圓了房,但始終冷淡,不愿意與駙馬親近
男人對女人的熱情是很容易散去的,特別是在睡過了她之后 。權勢之家 , 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

二十二 探花郎尋妻小傳唯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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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探花郎尋妻小傳唯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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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內闈有許多美人,很快就對冷淡的淑寧公主失去了興趣,覺得她木訥無趣,不會取悅男人 。林嬪因為“不會教女”,被皇后訓斥過好幾次 。
林嬪只嘆氣,當淑寧進宮的時候,她勸她多與駙馬親近 , 早日誕下子嗣 。淑寧只低著頭不說話 。
林嬪問:“是不是還想著那個人?”淑寧眼淚落下來:“他娶妻了 。”
“就是這樣啊 。”林嬪說,“誰都得過日子,忘了吧 。”
但人成長的環境決定了性格的不同 。
倘若一碗米飯和一張名貴琴同時擺在眼前只許選一個,林章心選精米飯 , 淑寧卻會選名貴琴
因林辜從小寄人籬下沒有家,她首選得吃飽客暖,情情愛愛都是奢侈的東西,消耗不起
淑寧卻是皇室血脈,長在宮中,從不曾為衣食發愁,自然會選琴棋書畫和愛情 。
淑寧和駙馬最終成了各過名的日子 。
這一年皇帝殯天 , 宣平侯府從諸皇子中選了出身不高身體也不好的一個推上了帝位 , 這一年皇后成了太后,淑寧成了長公主 。
這一年異族叩邊 , 前線打了敗仗,折了許多武將 。京城又往前線送人,許多勛貴子弟紛紛奔赴邊疆,求一個封狼居胥 。
這一年邊境和朝中都動蕩,許多宴會和冶游都沒有了,京城的貴人們都很消停 。駙馬有大半年沒有見到自己的妻子了 。
忽然有人告密:淑寧公主在公主府里生了一個孩子 。駙馬大怒 , 帶人沖進了公主府 。
淑寧公主讓杜蘭帶著那個孩子逃了 。
面對駙馬的質問,承認了孩子的事,并謊稱那孩子夭折了 。這一頂綠帽子穩了 。
這事雖不能聲張出去讓自己沒臉,但駙馬也忍不了這口氣,一狀告到了太后那里 。還沒有人敢這樣折辱宣平侯府 。
尤其這時候,文臣們正在逼太后撤簾還政,朝中斗得厲害 。太后大怒 。
為著宣平侯府的面子,不好明面上動淑寧,卻撤了林嬪的位份,將她打入了冷宮 。
這時候朝堂里都在爭權,先帝的一個毫無背景的太嬪沒了位份進了冷宮這種后宮事朝臣們根本看不見聽不著也毫不關心 。
只有一些帶著顏色的八卦悄悄流傳在皇家和宣平侯府的親戚女眷中 。
這場權力的爭奪因新皇帝忽然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挺不過來夏然而止,
雖然后來他挺過來了,但臣子們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病秧子身體是真不好 。你要為他爭,他還真不一定接得下來,
真是有力無處使的感覺,憋屈死了 。
淑寧公主明面上沒事,實際上被圈禁在了公主府里,里面全換了人 。她的身體和精神很快就垮了 。在她病逝前,皇帝為她求情,請林嬪一見 。
這時候皇帝死了元后,娶了新皇后 。新皇后是太后的侄外孫女,太后對此比較滿意,給了皇帝這個面子 。
林嬪被送到公主府與淑寧見了最后一面 。淑寧告訴了她:“我讓杜蘭帶孩子逃了 。”
但林嬪問孩子的分親到底是準,淑寧至死沒有告知 。
“他不知道 。”她說,“他不知道我有孩子了 。”
淑寧病逝 。
朝廷收回了公主府 。駙馬另娶 。
一年多之后,凌昭來到了京城,開始了他在大伯父身邊受教學習的生活 。這時候,京城上流社交圈子里早就沒了淑寧公主這號人物 。
此時杜蘭在京郊某處賃了房屋撫養孩子,
她其實一生未嫁,但為了孩子梳了婦人頭,假裝是寡婦,
只寡婦門前是非實在很多 。杜蘭支撐不下去,待孩子五歲能立住的時候,搭船回了家鄉 。不想兄弟們貪得很,想將她再嫁賣,還差點賣了林嘉,
杜蘭知道此處不能再待下去,打聽了堂妹杜菱的情況,帶著林嘉逃到了金陵 。
她在宮中長大,宮中有專門的課堂叫宮女讀書識字,她可比她那些縣城都沒去過的兄弟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
憑借從堂弟那里得來的信息 , 摸到了凌府 , 果然找到了杜菱 , 自此 , 在凌府庇護下,孤兒寡母總算是過上的安穩的日子 。
時光飛速流去,便到了現在 。
林嘉在杯太嬪的宮里,垂眸聽杯太嬪講述了她生身母親淑寧公主的往事,
有一些吧 。又不是太失望 。來之前就隱隱有預感了 。
那時候問番子,番子那神情就透露了一些總之不是光明正大的感覺 。果然,私生女 。
更難聽一些,奸生女 。
林嘉倒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離開凌昭終究是對的路上也不是沒做過搖身變成貴女與他門當戶對的夢,只那種夢做做便罷了,還是踏踏實實地活
她問:“婆婆,我以后在宮里跟你一起生活嗎?”
林太嬪握著她的手:“你我分別多年,且先在宮里陪我一陣子 。然后,我會把你送出宮 。”林嘉詫異:“要把我送到哪里?”
“陛下賞賜了我許多財物 。”林太嬪道,“待我想辦法,給你在京城中置辦些產業讓你傍身 。最好 , 能給你尋一門親事 。”
林嘉一顫 , 道:“婆婆,我不嫁 。我嫁過了的 。”
林太嬪嘆口氣 。
“嘉嘉,我年紀大了,你又太年輕了 。”她說,“不能像我一樣在宮闈里消磨生命 。若你在這里待得太久,我怕等我沒了以后,你適應不了外面的日子 。那時候若再出去,也沒人護著你 。”
“我活著,起碼能厚顏去陛下面前求個人情關照 。我若沒了,這京城中掉個招牌下來,砸死五個人,三個都得是權貴 。你一個人 , 我怕太難 。”
人的生命是很容易消散的 。
杜蘭、杜菱都曾是林嘉生命中重要的守護者,她們都年紀輕輕地便去了 。何況林太嬪已經這么大的年紀,看上去身體也并不是特別強壯健康 。
林嘉伏在外祖母的膝頭,輕輕地道:“別說這種話,我才剛找到你……”
林太嬪撫著她鴉青的發,恍惚當年淑寧還在她身邊 。她其實還有些話沒說 。
林嘉肯定是要送到宮外去的,因這宮中,還有一些厭她的人 。
皇帝去了皇后那里,告訴她:“淑寧的孩子找回來了 。”皇后撩起眼皮:“竟還活著?”皇后的語氣中帶著不喜 。
皇帝喜歡林嘉看淡過往的豁達心境,他道:“怎么都是我外甥女 。”他又說:“這孩子吃過不少苦,怪可憐的,給她個縣主做吧 。”公主的女兒可封縣主 。當然也不是一定會封,看皇帝的意思,公主的女兒終究不是皇家人 。
皇后的語氣尖銳了起來:“一個奸生女憑什么當縣主 。”皇帝看了她一眼 。
皇后醒覺到自己說話太硬了 。
現在不一樣了,太后不在了,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怎么就又忘了 。
皇后忍住氣 , 道:“別的不說,便說這諭旨怎么寫?公主的滄海遺珠?到時候內閣封還回來,難看的不還是陛下 。”
正經的圣旨要經過司禮監和內閣 。
如今司禮監經過清洗,都是皇帝的人了 。這一道旨過去沒問題,可要過內閣的確難了 。
皇帝的表情松動了 。
因不值得為林嘉跟內閣去掰扯 , 他跟內閣要爭的東西還多著呢,精力不能花在這種小事上,小孩子可憐,賜她些財帛田宅,給她個立身之本吧 。
皇帝都已經退一步這樣想了,倘若此時皇后學會閉嘴,林嘉的事就如她所愿地黃掉了 。偏皇后內心里告誡著自己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可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
她非得道:“淑寧不守婦道,做出這等無恥之事來 , 當年我小舅舅氣得要殺人,娘娘也氣得差點病倒 。如今她的女兒倒要來沾皇家的光,豈有此理 。”
當年的事皇后是知道的 。
淑寧死的時候,她才剛冊了皇后沒多久 。太后把淑寧做的丑事告訴了她 。她本來也是宣平侯府的外甥女,被戴綠帽子的恰是她外祖父母老來得子的小幺舅 。
她這番話勾起了皇帝淡去已久的回憶 。
當時的確太后是勃然大怒的,當然其中很多是因朝堂之爭而生出的遷怒,但她的確是很怒 。那時候皇帝是戰戰兢兢的,甚至不能好好欣賞那怒氣 。
現在皇帝被勾起了回憶 。
淑寧公主以前也關照過他,有那么一點點香火情 。但其實比不上她羞辱了宣平侯府更讓皇帝喜歡 。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嘴角泛起了淡淡的譏諷的笑 。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 , 叫作反彈 。什么人,什么事,若是長期以來被壓得太厲害了,如果沒有被壓折、壓死,他就很有可能會反彈 。
皇帝現在就是對太后反彈了 。
給不太見得光的外甥女封誥這個事,一想到要跟內閣爭,皇帝本來都已經想放棄了 。皇后非得提太后 , 提宣平侯府 。
此二者壓了皇帝多少年了,現在一個死了,一個夾著尾巴低調起來,還敢提?
皇帝就反彈了 。
第二日,他把林嘉又喚了來 。
那殿里除了皇帝,還有一個衣著華貴的男人 。“興王兄,就是她 。”皇帝說,”嘉娘,近前來,見過你興王舅舅 。”
林嘉便上前給這位舅舅行禮 。
興王道:“好孩子,免禮,免禮 。”
興王打量她,對皇帝說:”這看著挺好的 。”皇帝也想起來問:“嘉娘,可讀過書?”
林嘉道:“在凌府的時候,與凌家姑娘一同上過家學 。”
皇帝細問了兩句,確認了林嘉基本上完整地接受了一個士族閨秀該接受的教育 。興王道:“挺好挺好 。”
皇帝道:“嘉娘,跟你興王舅舅去,聽舅舅的安排,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
這是皇帝的命令,林嘉雖心存疑惑,依然聽從了 。
其實若是凌昭這樣的人,便知道皇帝的命令也不是那么無往而不利的 。但對林嘉這樣的人來說,皇帝的命令就像天一樣大 。
畢竟戲文里都是這么寫的,
林嘉便跟著興王走了 。
到了興王府上,帶她見了興王妃:“這是你舅母,都不用見外 。”興王妃帶著矜持的笑 , 受了她的禮 。
過了幾日,興王和興王妃帶著林嘉往郊外禮佛并游玩 。于林嘉來說,什么都沒發生 , 非常平靜地去了,回了 。但順天府這邊接到了興王報案,說是遇到刺客行刺 。順天府欲要查 , 東廠直接接手了,“勘查“一番之后 , “破案”了,稱是楊元殘黨 。
還以為東廠要借機大肆牽連呢,各方都緊張起來 。哪知道東廠弄了幾具尸體,就宣告“賊人伏
誅”了 。
東廠怎么轉性子了呢?不趁機敲詐勒索連坐了?
正莫名,皇帝一道諭旨下到內閣,稱當刺客之時,有民婦林氏,保護了興王妃 。興王妃已經認其為義女 。
皇帝以其義烈果敢 , 要封她做縣主 。內閣:“……”
就這個故事編得就很扯淡 。閣老們的鼻子差點氣歪了 。
有人道:“這是個什么人?陛下這是要干什么??”
細看資料,那婦人才及笄,還是青春少女呢 。怎么回事?草非是皇帝的滄海遺珠?或者興王的私生女?或者是他們兩個誰的小情人?
想一想最后一個可能性又否了,若是男女事,收進后宮,府里就是了 。
有人道:“這怎么辦?封還?”
皇帝的旨意要經過內閣蓋章同意,才能發出去 , 才能有法律效力 。若內閣不同意,也可以打回去 。
皇帝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 也不是想封誰就能封誰的 。
只這次的事怪怪的,首輔道:“先問清楚 。”
首輔和新上任的秉筆大太監在值房里坐下一起喝了杯茶,把臺面之下的事情搞明白了 。原來是個已故長公主的私生女 。
親王的私生也就罷了,公主的私生實在有違教化 , 按說這就該封還回去 。
新的秉筆大太監道:“這也是當年于陛下有香火情的人,且當事的另一方,可是宣平侯府 。”怎么說呢,就很微妙 。
因為首輔也非常厭惡宣平侯府,外戚干政,斗了一多年了 。首輔一下子就理解了皇帝的心理了 。
首輔與幾個閣老私底下一通氣兒,戶部尚書鄭謹鄭中縝率先表示同意,
他就是凌昭的座師,曾經想將一個老來女嫁給凌昭 。凌昭丁憂去了 , 他終于入了內閣,也嫁了女兒 。
只為了入閣 , 他曾向太后靠攏過,如今得想辦法扳回皇帝的印象 。
想一想這事皇帝還特意拉著興王做了全套的戲 , 給了內閣臺階下,以實現程序正義 。很有誠意了 。
且他對太后和宣平侯府的反彈心理明明白白 , 閣老們頗能共情 。最終,一群老頭子捏著鼻子蓋章了 。
民婦林氏嘉娘,封為義德縣主,名義上還是興王的義女 。
是從京郊回來,圣旨在內閣過了簽傳達下來,興王才把事情告訴了林嘉 。
林太嬪從一開始就沒期望過林嘉能有什么光明正大的身份,林嘉更沒期待過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驚喜 。
林嘉謝過了興王和興王妃 , 待回到宮里,又去皇帝跟前謝恩 。皇帝問:“可高興?”
林嘉道:“怎能不高興?感覺腳終于踩在了實地上 , 尋到了自己的家 。”
皇帝也是在太后死后才感覺自己的腳終于踩在了實地上的 。這一句,很能理解 , 不由真的有點憐惜起來 。
還喚了太子來,與林嘉相見:“這是你太子哥哥,這是你義德妹妹,以后我不在了 , 你多照顧她 。”
太子跟著皇帝學習朝政,是知道那道旨意的 。當時就問過了皇帝了,也知道了林嘉的真實身份 。這是他姑表妹 。
只沒想到如此美貌 。步搖垂懸 , 耳著明珠,環佩叮當 。雖是在民間長大的 , 行止言談卻不見粗鄙,眉間沉凝 , 儀態淑靜 。
清艷婉媚,娉婷風流 。
太子年在弱冠,他是年輕男子,見到這樣的美人,心中也不是沒有動一下 。只又見她梳著婦人頭,雖不是寡婦,到底是嫁過人了的,想想便算了 。
還是糙米飯和名貴琴的道理,人的需求是有層次之分的 。
太子雖也錦衣玉食 , 但他這十幾年活得頗為驚險激烈,有幾次都差點死了 。美人與情愛 , 于他是最末等的事 。心里動一下,不合適,晃過去就算了 。因他心中最重的還是大位 。
皇帝身體不好 , 他得做好隨時接手大位的準備 。將來他的孩子,也不知道哪個來接他的位,不管是太后還是太妃 , 若新帝的母親是個二婚頭,總歸是個瑕疵 。
皇帝說:“你帶她去見見你母后 。”
林嘉早就問過林太嬪,是不是該去拜見皇后 。哪知道當時林太嬪說:“不用 。”因為林嘉根本沒有去拜見皇后的資格 。
但如今杯嘉是義德縣主了,她既受封,便該去拜見皇后 。
太子領著她去,路上告訴她:“待會不管什么情況,別慌 。”
他道:“皇后雖然出身鄴國公府 , 但她是先太后的侄孫女 。姑姑的那位……咳,就是她同一房的幺舅 。”
還有這樣的關系在里面,林嘉懂了 。她道:“我跟著殿下,殿下怎樣我就怎樣 。”誰不喜歡美貌的女孩子呢 , 而且看起來還不笨 。太子一樂 。
待到了中宮,太子臉上的笑就消失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看起來都那么地合規矩 。宮人出來 , 先請太子進去 。
太子給了林嘉一個鼓勵的眼神 。
林嘉便站在外面等,淡淡地接受著宮娥們的目光洗禮 。
這種感覺十分熟悉 。
宛如從前她揣著梅露站在三夫人的正房前等著三夫人起床,等著蔡媽媽出來接了梅露,
原來哪里都是一樣的 。
過了片刻又有宮娥出來喚她 , 林嘉終于見到了皇后 。
早后的面色很冷,其至遠不如三夫人柔和,氣場要比三夫人強得多 。
林嘉封了縣主 , 還是經過了內閣簽章,得到了法律承認,有編制有俸祿的,
不是那種皇帝不經過內閣 , 發中旨給的虛號 。
在皇后說了那樣的話之后,皇帝這么做,等于反手給了皇后一記耳光于知道內情的人來說,等于皇帝給宣平侯府的大門刷了一層綠漆 。
只再怎么樣 , 作為皇后接見新封的縣主,該走的過場也得走 。林嘉跪下叩拜 , 等了片刻,才聽到皇后說:“免禮 。”杯嘉才起來,被指了一旁的繡墩落座 。
皇后說了兩句官樣話,無非是皇恩不可負,要謹言慎行,修身明德,不要給皇帝和興王丟臉 。口氣硬邦邦的 。
林嘉恭謹受教 。內心里只將皇后當作一個升級版的三夫人 , 既無緊張局促,也沒有惶恐不安 。如今她有了身份,有了有血緣的舅舅,甚至也不用像當年討好三夫人那樣去討好皇后了 。
因大家的立場天然預設,已經固定了,根本沒法討好 。
官樣話說完,皇后就不再搭理林嘉,晾著她,只與太子說話 。林嘉側耳聽著 。
若只看詞句 , 明明交談的內容都是母慈子孝的話語,只帶上耳朵聽 , 便滿屋子都是火藥味 。那和對抗感在房間里啦刺啦地好像冒著火星,
皇后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與元后嫡子合作,十幾年下來做過太多將來可能要被清算的事,到這時候,已經沒法走回頭路了 。
她活在在太后的羽翼之下太久,也低不下這個頭來 。
但也虧有太子在這里吸引了皇后的火力 , 要不然這些火可能真要照著林嘉身上去了 。好容易從皇后處出來,太子問她:“竟不怕嗎?”
剛才說話間瞥了她一眼,見她受了那樣的冷待,還能神色如常 , 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不失態,不由心中暗贊 。
林嘉道:“一國之母,總是體面人 。不會當場罵我打我,也不會將我拖出去斬了,既然如此 , 何必要怕 。”
“拖出去斬了”實際上是戲文用詞 。
斬首乃是重罪,要經過刑部復宙,還要皇帝批準,好多道程序要走呢 。不過是一句俏皮話而已 。
“也沒法子叫所有人都喜歡我們 。”林嘉道 , “你做得再怎樣好了 , 總會有人就是不喜歡 。”太子嘆氣 。
想想這表妹也怪慘的,一直漂泊,寄人籬下,好容易嫁人了,還所托非人 , 差點叫給賣了 。真挺可憐的,偏又性格這樣好 。
太子問:“在京里可落好腳了?”
林嘉道:“陛下賜了我宅院財帛,還賜給我五頃良田 。”
原本林太嬪還說要給她想辦法置辦 , 如今皇帝一賞便是五百畝 。
回到皇帝那里復命,太子一本正經地道:“娘娘十分喜歡嘉娘,還給了賞賜 。”其實那賞賜還是臨出門才給的,十分地不走心 。皇帝豈能不知道 ,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
太子道:“嘉娘受了不少苦,才尋回來 。我做哥哥的表示一下,再送給嘉娘一百畝良田吧 。”皇帝說:“好,叫你興王伯父也別小氣,這是他女兒 。”義女也是女兒 。
良田、宅院這般容易就有了,終究還是因為找到了親人,
從皇帝那里出來 , 太子問林嘉:“對了,你是在金陵的凌家長大的?”他問:“那你可知道凌昭凌熙臣?”聽到這個名字,林嘉的睫手顫了顫 。
“自然知道,凌家九郎,他在閉門守孝 。”林嘉道,“我在凌家也受過四房的恩惠,四夫人性子特別好,是個位慈愛親切的夫人 。”
“熙臣的母親嗎?”太子笑道,”大家都說熙臣的父母都是美人,才生得出熙臣那樣的容貌 。”凌四爺林嘉也遠遠見過,她點頭:“是,他們兩位都是容貌極佳之人 。凌家人都生得好 。”“可不是 。”太子道 , “便凌侍郎,年輕時都是有名的美男子 。”
他與林嘉親切交談,談的是沒什么營養的八卦話題,雖然是將林嘉當作親愿看待了 。
他道:“既見過皇后,跟我去東宮見見你嫂子 。”
皇帝沒什么特別寵愛的嬪妃,宮中女眷,皇后身份最重,然后就是太子妃了 。是必得去見的重要人物,
林嘉跟著太子去了東宮 。
已經先行讓小內侍去提前通知了 , 太子妃已經裝扮好在等著 。看到林嘉的容貌 , 太子妃有點驚訝 。兩廂見過禮 , 太子道:“這是妹妹,不是外人,剛才父皇讓我帶她去拜見皇后了 。”
他這一說,林嘉便知道太子妃該是知情的 。
什么興王義女,都是對外的說辭,家里人肯定是還得說清楚的 。這兩個人是舅家表兄和表嫂,林嘉沒有旁的親人了,這已經是最近的血緣了 。
只剛才太子妃看到她第一眼時一閃而過的神情林嘉也沒錯過,她雖然有心與表哥表嫂多親近,也小心拿捏著分寸,不敢表現得太親熱,以防別人以為自己有別的打算 , 
好在太子妃不是那種心里全被男人占滿 , 腦子除了丈夫和小妾沒有別的事的女子 。
且對自己丈夫是什么樣的人 , 還是很了解的 。他靠著嫡長的身份對抗太后好多年,處處都要防著被后黨抓把柄,習慣使然,定不會去納一個二婚的女子 。
她對林嘉道:“不管以前怎么樣,現在找到家里了,以后就踏實了 。從前的,都莫去再想 , 以后在京城,一切都會好的 。”
林嘉抬起眸子,露出了真誠的微笑:“嫂嫂說的是 。”
太子道:“父皇已經賜了宅子給嘉娘,我想著,你做嫂嫂的抽點時間,宅子怎么打理的事給嘉娘說說,或者幫她尋個可靠的嬤嬤 。”
他這話一說,便劃下道來,三個人都找準了自己的位置,太子妃和林嘉都微笑,氣氛頓時輕松了 。
林嘉回到林太嬪宮里,林太嬪好幾日沒見到她了,自她被皇帝叫走那日就提心吊膽,如今她安全歸來,還有了縣主的封號,林太嬪簡直要喜極而泣 。
“有了這實封,以后你嫁不嫁,都隨你了 。”林太嬪道,“我也不用再擔心了 。”
縣主的俸祿和皇帝的賞賜,給了她生活的保障,封號給了她安全的保障林太嬪說著,就哽咽了 。
林嘉忙抱住她:“婆婆不哭,以后會更好的 。我今天去見了太子妃,太子妃也是這么說的 。”
林太嬪忙擦了眼淚,細問 。
得知她還去見過了皇后,她嘆道:“躲是躲不開的 。以后,你按著日子進來給她請安便是 。其他時候別往她跟前湊 。”
聽說太子夫婦都對她很好,林太嬪為她高興
高興完了,才想起來:“你的東西送進來了 。”
林嘉那日進宮 , 因事情尚未確定 , 是只身進宮的 , 東西都留在了暫居處 。第二日東西送過來,人卻被興王領走了 。
林嘉道:“我有個東西給婆婆看 。”
她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檢了一下,把那個螺鈿魯班鎖找出來 。
林太嬪一看眼淚就掉下來了:“這是淑寧很喜愛的玩具 。她拆起來特別快 。她玩壞了好幾個,這個也不知道是第四個還是第五個 。姐妹中,只有她最愛玩這個 。”
林嘉現在也學會了,她將魯班鎖拆開,里面是小錦盒–凌昭拿去拓印后,就讓季白給她送回來了 。
打開來,是個玉鎖片 。林太嬪問:“這是什么?”
因著來尋她的是母族,她路上不是沒想過,或許凌昭猜錯了,這塊鎖片或許是她生母的也說不定 。但林太嬪這一開口,林嘉便知道,還是自己想錯了,這片鎖片果真不是生母的那就很可能是生父的 。
林太嬪聽她說著是杜蘭帶出去的,沉默了許久,道:“你猜的可能沒錯 。”林太嬪從未見過這塊鎖片,也覺得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個人”的 。
林嘉給她看上面的印記,希冀她能認出是哪一家的 。
林太嬪卻搖頭:“我不認得的 。我十二歲入宮,一輩子沒再出去過,也沒跟外邊的人打過交道,京城勛貴世家的這些印記,我怎會認得 。”
林嘉道:“我去問問太子殿下吧 。”林太嬪猶豫了一下 。林嘉:“婆婆?”
林太嬪垂眼道:“我有時候也會想,這個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
林嘉問:“婆婆也會怨他嗎?”林太嬪抬眼:“嘉嘉?”
她小心地問:“你……你心中會怨他們嗎?”
她用的卻是他“們”,顯是擔心林嘉也會怨恨淑寧 , 
“談不上怨 。”林嘉道 , “我過得其實并不差,娘親、姨母都對我很好 。后來也一直有人相助,雖遭些挫折,實際從未吃過大苦 。”
“我不并不因與親人分離怨恨親生的父母 。”“只我覺得,他們做的不對 。”
“母親所為,最不對的,是累了婆婆苦了許多年 。”
“父親既沒有能力讓母親回到他身邊,又沒有毅力為母親不娶 。既兩個人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便該想著如何讓對方安好才是 。”
“這一點,母親做到了 。她從始至終沒有讓人知道我的父親是誰,保全了他 。”
“可父親卻使母親有孕 , 原本母親貴為皇女,便婚姻不如意,也可以平安富足地過一生,因父親不能管住自己,母親才早逝 。”
“他……做的實在不對 。”
林太嬪忍了十幾年的恨 , 終于崩潰大哭:“這個混賬東西!殺千刀的混賬東西!叫我知道他是誰,我要咬死他!”
林嘉輕輕地拍她:“婆婆不用為著我忍著,想罵他就罵吧 。”
林嘉這些天其實一直都會想自己的親生父母 。
當她想到他們的時候,發現自己對他們無愛也無恨 。只是客觀地以第三者的視角去慨嘆他們的故事,評判個是非對錯 。
雖然她將淑寧長公主稱為“母親”,但實際上當她說到這個詞的時候,腦海里自然而然會想起的,都是杜蘭和杜菱 。
她的娘親和姨母 。
她此時深深地意識到,自己沒有養成那種自艾自憐的性子 , 一方面是因為凌家供給了她一個溫飽的生活 。
但更重要的是,杜蘭杜菱姐妹先后接力擔當起了母職 。她的成長中其實從未缺失過母親和來自母親的愛 。
她輕輕地拍著俯身大哭的外祖母,輕聲道:“我也不去問太子了 。實沒必要非尋他出來 。”若尋出來,這人已死了 , 可能還能釋然 。
若尋出來 , 這人還活著,一直就在京城,一直眼睜睜地看著淑寧香消玉殞,不出手,不吭聲,只怕林太嬪要恨意滔天 。
淑寧至死為他保守身份的一片深情便也錯付了 。更叫人難受 。
林嘉也不想有這樣的父親 。
林太嬪慟哭一?。?患改甌鐫諦睦锏暮薅擠⑸⒊隼戳?,
待收了眼淚,她調整控制不住的抽氣調整了許久 。林嘉一直輕輕撫著她的胸口給她順氣 。待終于調整過來,老人家嘆道:“還是問問太子吧 。””怎么著,都是你生身之父 。”
林嘉最終沒有去問太子,驚動太子動靜太大,她問了太子妃 。
太子妃不像林太嬪那樣,一輩子長在宮里關在宮里 , 幾乎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 。社交是她身為太子妃的職責中,非常重要的一塊責任 。
因林嘉的宅院還在收拾,她跟太子妃約好了,這幾日去她那里,受她指導 。她也拓了那印記,拿去給太妃看 , 
太子妃仔細地看過了,也說:“不認識呢 。這是哪來的?”
太子妃是知道她身份來歷的,林嘉便告訴了她:“是母親的遺物 。”這么一說,太子妃便明白了 。她道:“讓殿下幫你查訪吧 。”林嘉卻拿回了拓印,笑著搖頭:“不用了 。”
她道:“我做女兒的,問也問過了 , 也不是沒問便放棄 , 那便盡了應有之義了,只實沒必要費力去追查 。或許人家也并不想讓我找出來呢?”
她語氣十分輕松,并無怨恨 。
太子妃想起太子對她的評價:蠻豁達的,于小姑娘 , 難見,太子妃笑了,道:“有緣總能相認,無緣對面也難識 。”林嘉道:“是啊,隨緣吧 。”
太子妃問林嘉待挪進新宅子,有什么打算,林嘉眼睛明亮了起來 。
“我有三件想做的事 。”她說 。
“第一件,想求陛下開恩,放婆婆出宮,由我贍養 。”
“第二件,我想將我娘……撫養我的宮人杜氏,將她的墳塋遷過來 。她為了我一生未嫁,我想給她過繼個孩子 , 讓她以后得享香火 。”
于時人的價值觀來說 , 死后不能入祖墳,做孤魂野鬼 , 沒有香火享用,實在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杜菱倒不會這樣,因她是凌三爺的妾室,可入凌家祖墳 。
那日她也從凌昭那里知道,凌延被發配后,凌家保住了秦七娘,并打算從長房或者二房過再過繼個孩子給她 。這意味著三房的香火不會斷絕 。
杜菱也是可以享用這個香火的 。她在地下會過得很好 。只有杜蘭 , 孤零零,太可憐 。
林嘉從前的夢想是希望弄明白自己的父族,然后看長大后能不能將娘親安葬回父族的祖墳里,如今知道了真相 , 杜蘭未嫁,誰家的祖墳都入不了 。那就給她過繼個男孩子,讓她以后有香火 。
太子妃的目光柔和了起來 。她問:“第三件呢?”
“第三件,”林嘉道,“我想開一間點心鋪子 。”
“我一直都好想開一間點心鋪子,只或者沒本錢,或者時候不對 。””現在我已經不需要靠開點心鋪子賺錢了,可我還是想開 。”
“一想到長久以來心心念念的事情現在輕易就可以實現了,就覺得說不出來的歡喜 。”
【二十二 探花郎尋妻小傳唯求一生一世一雙人】林嘉的眼睛彎起來 , 像月牙 。
太子妃發現這個妹妹雖嫁過了 , 大多時候看起來沉靜,可這一刻,她的眸子中流露出來的 , 是小孩子終于吃到了糖的喜悅,
太子妃其實比林嘉也只大幾歲而已,但她的身份地位高很多,注定了未來要母儀天下 。她拍拍林嘉的頭 , 溫柔地道:”一定能實現的 。”
京城多了一位縣主,在一個招牌砸死五個人三個都是權貴的京城,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水里,只泛起微微漣漪 , 便消失了 。
于官宦人家,這是與他們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
于勛貴人家,這不過是個幸運的平民,既無家世也無背景 。
于這太后殯天,朝堂清洗,權勢更迭之際,實引不起大家的興趣 。
公告貼出來 , 只有兩種人對這件事稍稍感些興趣 。
一是平民百姓,羨慕不已覺得一個民婦從此一步登天,大富大貴了 。
一是皇家宗室,因有血緣在那里,宗室內部多多少少有些人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
云安郡主先于別人知道了這個事,因為她就是興王的女兒 。
在公告貼出來之前 , 她就已經聽說刺客的事了,匆匆回家問她母親:“怎意遇到刺客?有沒有受傷?”
哪知道興王妃道:“嗐,哪有什么刺客,不過幫著陛下搭個臺罷了 。”遂把林嘉的事告訴了云安 。
云安這才放下心來,道:“原來如此,這妹妹怪可憐的,以后也算有依靠了 。”興王妃不太喜歡林嘉,哂道:“嗐.….…”云安一看就明白 。
因人的出身不同,想法自然不同 。
興王妃雖然現在貴為王妃,但她出身官宦人家 , 自然厭惡淑寧不守婦道,嫌棄林嘉是奸生女 。云安卻生來就是宗室貴女,天生便覺得自己該擁有一些特權,
娶宗室女的人家 , 既享受了娶宗室女的帶來的富貴,便多少是要犧牲一些夫家的權利的 。
比如許多郡主身份品級還高過了婆婆的誥命,便不去婆婆那里晨昏定?。?牌乓倉荒莧唐?躺?。
偶有極端情況,與夫家鬧翻到了撕破臉的程度的,甚至會故意出現在婆婆面前,按著國禮大于家禮的原則,讓婆婆給她行禮 。
當然這是極端情況,很少出現,大多娶了宗室女的人家,還是會捧著媳婦,至少大家面子上過得去,不至于撕破臉到這種程度 。
在所有的宗室女中,宗室們是默認了公主是特權最大的那個 , 因她們是皇帝的女兒,還有自己的府邸 。
公主其實不曾“嫁”給誰家,公主成親后就一直生活在公主府 , 按規定,是駙馬應該陪著公主一起生活在公主府 。
能不能同房,還得公主說了算 。
且因駙馬仕途受限,會尚公主的大多是勛貴人家沒什么出息的嫡次子、嫡幺子 , 就想娶個財神爺回來下半輩子靠著她躺吃躺喝,
因公主不僅有豐厚嫁妝,而且駙馬作為“駙馬”這個職務,還專門有一份俸祿可以領的 。
根據大周朝的規矩,駙馬的這份俸祿會一直發到公主薨逝 。公主死了 , 朝廷就停了駙馬的俸祿 。
當皇權鼎盛的時候,受寵的公主跋扈些,甚至偷偷養面首,夫家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
淑寧就是生不逢時,爹死了,兄弟是個病秧子支愣不起來 。后權壓制了皇權,她的駙馬又是太后的親侄子,還是受寵的小幺侄 , 
大家默認的公主可以享受的特權完全沒有了 。她被圈禁在公主府里,郁郁而終 。
當時淑寧的事 , 文臣們不知道,因為根本不是一個圈子 。只在勛貴圈子和宗室內部有一些人知道,勛貴們覺得:活該 。
因他們當然站宣平侯府,自動代入的是宗室女的夫家 。
宗室們卻多是忿忿的,覺得自己因血脈與生俱來的特權被外姓壓制了,只是敢怒不敢言 。
這就是婆家視角和娘家視角的區別,
具體到興王家 , 就是興王妃站婆家,云安郡主站娘家 。只因母女倆出身不同 。
興王妃道:“不僅折騰一趟,對外還得說感她的恩,做母女樣子 。還賠出去一百畝良田 。”
原來是皇帝賜了五百畝 , 太子贈了一百畝,興王作為“義父”,當然也不能不作為,只得也送了一百畝 。
云安郡主安慰她:”這是為陛下做事 。”
興王一貫是個兩面討好的,太后、皇帝兩不得罪,十分圓滑 。如今太后沒了,興王正得賣力討好皇帝 。
他們做宗室的與別人不同 , 連讀書讀得太好,或者人品太好有賢名都不行 。尤其今上病弱 , 易招疑忌 。
宗室最好就是吃吃喝喝,除了討好皇帝什么也不做 。興王妃嘆氣 。
云安郡主道:“既是遵陛下的命認了義女 , 我該見見 。”王妃道:“好吧 。”
遂第二日請了林嘉出宮入府,又將興王府的兒子媳婦都召集,包括已出嫁的云安也攜著夫婿回來相見 。
林嘉前幾日身份未定,雖在興王府里 , 卻并未張揚 。事情一定,她就進宮了 , 也還未來得及以“義女”的身份正式與興王的家人們認親 。
這回入了府認起親來,興王家的人都知道這其實是姑表姐妹,有血緣的人比沒血緣的人接受的程度明顯高一些 。只眾人都驚訝于林嘉的容貌 。
在京城這等美人如云的地方,稱得上是美人中的美人 。
云安攜著林嘉的手笑道:“以后與我一起玩 。”
林嘉也是察覺出來興王妃不喜她,原是想著這個事過去后,盡量不去煩擾興王家 。但舅家表姐對她熱情,怎能不應,她笑道:“多謝姐姐 。”
林嘉封縣主這個事,京城里還有一個人在密切著 , 就是季白 。季白帶幾個人輕裝簡行,其實比林嘉還更早回到京城 。
他在城門口蹲了好幾日才蹲到林嘉一行隊伍慢吞吞終于到了 。他親眼看著林嘉入城,又親眼看著她被送入宮里的 。
只入了宮就不能再打聽了 。外臣窺探宮闈 , 實是大忌 。只能等著 。
等了幾日,傳出來興王被楊元殘黨行刺的消息 , 緊跟著,民婦林氏封作了縣主 。不是那等空給一個虛號的 , 是實封 。
季白雖來的時候知道林嘉可能是貴人遺珠,還是五呋陳雜 。
世事怎么就這么難料呢 。
倘若京中的人早點找到她,或許她就不必嫁給張安 。
她若早有這身份,以凌昭的能力 , 運作一下,大概有情人就能成眷屬 。只如今…..
季白不敢想以后的事,他也沒資格想 。
他只能把京城發生的事如實地寫進信里 , 交給仆從:“送回金陵去,加急,路上走快點 。”先給公子報個平安吧 。
她無事 。她很好 。她有了身份 。
金陵城里,凌昭反復看季白的信,實在為林嘉高興 。也心酸 。
信到的時候,已經進入小年,金陵已經到處都是過年的氣氛 。凌昭一直在家閉門守孝,只偶爾去凌氏族學里講講學 。
凌四爺的手稿他已經全部審完 , 編纂好目錄,開始進入刻雕版的階段了 。凌家百年書香世家,自家就有書鋪,雕版、印刷、銷售一條龍,十分便利 。
這幾個月凌家沒什么大事發生 。
只十月里 , 往云南押送凌延的差人回來了 。凌延沒走到云南,人沒了 。
三夫人和秦佩瑩自然不知道這是因為凌家已經放棄了凌延,打點了公人后的結果 。她們兩個人非但不感到悲傷,反而聽到消息,倆個人同時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婆媳姑侄兩個對看了一眼 。“咳 。”三夫人道 , “怪難過的 。”
“正是 。”秦佩瑩道,”以后我會好好守孝,奉養母親 。”凌延雖被除族了 , 但他和秦佩瑩沒有和離,始終是夫妻 。但秦佩瑩需要的就是這個身份–凌家三房的兒媳婦 。
京城已經回信,長房選中了四郎的一個庶子 。只那孩子還小,打算等明年過完年后,天氣暖和 , 河道化了冰再送過來 。
這是嫡長房的血脈 。
有這孩子在,凌府絕不會虧待三房 。
想想以后的日子,資產豐厚 , 沒有男人要伺候、被管束,不必經歷生產生育這生死關,秦佩瑩的嘴角就忍不住翹起來 。
三夫人:“咳!”
秦佩瑩趕緊揉揉臉,只偷眼看三夫人,又何嘗不是一副卸了枷的輕松感,
婆媳倆各自用帕子遮著臉,為那個并不值得她們悲傷的人 , 干哭了一聲,以示哀傷 。
很快就過年了,辭舊迎新 。
三月里 , 凌昭又收到了季白的信 。信是二月里寫的 。
林嘉過年之前就從宮里搬出來了,住進了皇帝賜給她的宅子里,
皇后為了她的事生氣 , 稱了幾日病 。這是從前皇后表達不滿常用的手段 。只這次,她一稱病,皇帝立刻令德妃代掌六宮 。
皇后的娘家鄴國公府的人進宮了一趟 , 皇后的病就好了,又踏踏實實打理起后宮,盡起皇后的職責來 。
林嘉向皇帝求林太嬪出宮 。皇帝同意了 。
林太嬪明面上沒有孩子,在宮里只說是去庵堂靜養 。悄悄地出宮,被接到了林嘉的府里 , 過上了老祖母的悠閑生活 。
“天太冷 。”林嘉說,”等開春暖和了,我們上街 。”
“太子妃嫂嫂說,太子殿下的人幫著選了好幾個孩子 。”林嘉問 , “婆婆看我們是只養一個,還是多養幾個?”
林太嬪道:“你若不嫁了,就多養幾個 。”
“我自然不嫁 。”林嘉嗔道,“那就多養幾個 , 家里也熱鬧 。”
林嘉和太子妃走得頗近 。
不僅是因為她性子得太子妃喜歡,更因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能把皇后氣“病”,太子妃可太開心了 , 
因著身份上被壓制,太子妃在皇后那吃了太多的羞辱和明虧暗虧,更不要提以前太子被暗算了多少次,在宮里都不敢亂吃東西 。
如今皇后眼睜睜瞧著林嘉的存在卻沒辦法 , 太子妃豈能不開心 。
太子妃還幫林嘉尋了靠譜的管事姑姑和掌柜 。
林嘉的府里 , 丫鬟、仆婦 , 小廝、護院、車馬夫 , 一應配置齊全 。田產也有莊頭幫著管 。點心鋪子二月里就開了起來 。
季白信里道:“點心很好吃,雖是鋪子師傅烤的,但方子肯定是林姑娘的方子,的確是那個味 。”
季白道:“我去見了林姑娘了 。她如今實過得很好 。”
因京城中權貴太多,林嘉一個無權無勢靠著皇家恩澤活的縣主 , 其實根本無人在意 。
林嘉除了定期進宮給皇后請安 , 只跟太子妃往來密切些 。其他,也只跟幾個親王舅舅家、長公主姨母家的同輩女眷們略有來往 。
她既沒有想嫁人的意,也沒有向往權勢的心,并不往勛貴圈子里湊 , 只過自己的小日子,十分地知足 。
她只要不在宮里,就十分方便,季白直接上門了 。
林嘉其實也就幾個月沒見到他而已,再見,她道:“怎竟有種經年恍惚之感?”人生變化之大 , 季白才感慨呢 。
林嘉道:“你給他報平安了嗎?”季白道:“年前就寫過信了 。”
林嘉道:“那就好 。我其實想過,要不要給他寫信報個平安 。又怕他以為我沒放下他,藕斷絲連 。”
季白心酸死了,問:“縣主難道已經放下我們公子了嗎?”
林嘉注視著他:“季白,他既派你跟來看著我,你當知道的,我如今是個什么名聲 。”
于內,淑寧公主的奸生女,父不祥 。
于外,一個嫁過人,因走狗屎運攀附上皇家的民婦 。凌昭凌熙臣若娶這樣的女子,不成了個笑話?
他可是曾令公主落淚,郡主抱恨嫁人的小凌探花 。
季白在信里寫道:“林姑娘說,京城有許多名聲好家世好人也好的淑女,都是公子良配 。”
其實林嘉還說:“我現在盼他娶,一如他當初將我嫁,都是一片真心,愿意對方安好的 。后來的事,是我運氣不好 。只他當初嫁我的時候,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
“也希望他明白,我也是真心的 。”“且我,并不會后悔 。”
這話就太扎心了 。
因凌昭是怎么悔的,季白觀了全程 。
這些話哪敢寫進信里去 , 只敢寫“她過得很好” 。
他才不當這傳話人 , 以后等公子出孝回京 , 讓他們兩個當面鑼對鑼鼓對鼓去 。他得珍惜小命 。
凌昭是含著笑看季白記錄了林嘉如今生活是如何地充實忙碌 。收好信 , 他步出了水榭 。
三月里,連京城也是草長鶯飛 。江南早是花開滿樹的時節 。一路向四夫人的院落行去 , 鶯聲嚦嚦 。
四夫人的院子里很熱鬧,桌上榻上堆滿了衣裳料子,在給他準備裁衣裳 。五月底他就要出孝了 , 全要換新衣裳 。顏色都鮮艷好看 。
四夫人正興高采烈和媽媽說:“壽官穿這個顏色肯定好看 。”
她看見凌昭進來,對他招手:“熙臣,快過來,讓我比比 。”
凌昭聽話地過去,任她拿著那匹粉紅色的料子在他身上比來比去 。叫抬手就抬手,叫轉身就轉身 。
四夫人說:”這個做件直身,保管好看 。”凌昭道:“這個是父親喜歡的顏色吧 。”四夫人驚喜道:“咦,你居然知道 。”
她道:“你爹就喜歡這些鮮嫩顏色,成日里穿得花枝招展的 。”若提起凌四爺,她就有講不完的舊事 。
凌昭擺擺手,婢女仆婦們都識趣地退下,把空間讓給了母子倆凌昭親自為四夫人煮茶,聽四夫人講那些過去的故事 。
待四夫人講得口舌都燥了,凌昭道:“其實這些顏色不是父親真心愛的 。”四夫人:“咦?瞎說,他很喜歡的 。你又怎知道?”凌昭道:“父親手札中寫的 。”
凌四爺在手札里寫道:【丁香、耦合、孔雀綠,月白、緗色、霽色,皆為苓娘所愛,故吾服之 。)
四夫人的眼眶濕潤了:“這個家伙……”
凌昭頓了頓,道:“父親最后又補充了一句 。”四夫人:”……說了什么?”凌昭別開視線 。
凌四爺;【苓娘愛吾服丁香、耦合、孔雀綠,月白、緗色、霽色,皆因吾衣之金陵最美 。)
“……”四夫人,“啐!這個家伙!”
四夫人鄭重告訴凌昭:“當年 , 喬家八郎也很美 , 只他來提親比凌家晚了一天,我爹娘已經將我許給你爹啦!”
凌昭抽氣:“意這么險?差點就沒有我了?”
四夫人得意:“當然,都虧你爹跑得快,連夜趕回了金陵,央你祖母來提親 。他要是晚一天,就一輩子只能以淚洗面了 。”
凌昭垂下眸子,道:“是,有些人若是錯過了,真的是令人悔之莫及 。”
他又為四夫人斟了一杯茶,恭敬遞過去:“季白已經在京里置好了新宅院 。”
“京城那個地方,沒有金陵這么寬綽 , 便是咱家在那邊的宅子,也不是特別寬敞 。家里除了大伯父,只有我和大兄有自己單獨的書房院子 。”
“搬出去這個事簡單,給兄長們騰出院子來,想來大伯父和大伯母不會說什么 。到時候,咱們在自己的宅子里,母親想怎樣就怎樣,不會有人管你 。”
“想上街就上街 , 想叫席面就叫席面 , 便去酒樓吃也沒關系 。”
“京城夏季里 , 夜市也是很熱鬧的,許多食物的風味與江南不同 。母親可以踏遍每一家有名號的酒樓,也可以從街頭嘗到巷尾 。”
“沒有人會管著你 。”
“瞧你,說得我跟個沒吃過好東西的似的 。”四夫人嗔道 。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透露出了內心的雀躍 。
她還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不誆我?”凌昭道:“兒子怎敢誆騙母親 。”
四夫人矜持地道:“好吧,那就跟你去吧 。”
凌昭微笑 。
他的笑淡去,垂下頭去 。
四夫人正莫名:“怎了突然?”
凌昭站了起來,一撩衣擺,跪在了四夫人的面前 。
四夫人嚇了一跳:“干什么這是?快起來 。”
“母親 。”凌昭卻道,“兒心悅京城義德縣主,愿聘之為妻,望母親為兒子作主 。”
四夫人又驚又喜:“你竟有心上人了?真是!怎么不早說!害我天天為你操心!”
“快與我說說 。”她興高采烈地道,“這位縣主是誰家的?哪位長公主家的女兒嗎?”
凌昭卻沉默許久,緩緩道:“京城的義德縣主,便是三房杜姨娘的外甥女林嘉娘 。”四夫人的喜悅戛然而止,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哈?”
凌昭抬起眸子:“母親沒聽錯,京城的義德縣主 , 便是與曾嬤嬤認了干親,我親手嫁出去的林嘉娘 。”
四夫人驚呆了:“她、她不是已經嫁人了嗎?”
當時想瞧凌昭的熱鬧也沒瞧上,凌昭也沒表現出什么后悔的植樣,她很快就沒了興致,每天琢摩著給十二叔公家小五妹尋點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交流 。
曾嬤嬤也只是當時借她當個場面人 , 她后來進府來 , 也沒再提過 。
四夫人真的以為林嘉已經過去了,藉由嫁人這件事,完全地脫離了凌昭的世界 。
她做夢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那讓旁人都羨慕的探花郎兒子,會親口說,要娶那個嫁過人的林嘉娘?
先不去管她怎么神奇地變成了京城的縣主 , 她、她都已經嫁了啊 。
她震驚道:”她不是嫁人了嗎?”
凌昭道:“她所嫁非人,張小郎為人引誘沉迷賭博,將家業、妻子都輸掉了 。我將她及時救回 。原悄悄安置了,想等到出孝后再稟過母親 , 但京城來人將她尋了去,她原來是….…
“不不,這都不重要 。”四夫人打斷他,強調,“她嫁人了啊!”
她此時對林嘉的身世有多曲折離奇都不感興趣,她只聽明白了一件事,她這金鱗一般的兒子,要娶一個嫁過人的婦人 。
她強調:“她嫁過人了!”你親手嫁的!
你說過你不會悔!
雖然家里人人都覺得她不靠譜 , 四夫人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怎么靠譜,但是,她更知道 , 她這不靠譜的性子,是決不能傳給兒子的 。
凌昭道:“母親,別說了 。”
四夫人惱道:“我怎么能不說!她嫁過人了!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嗎?她已經……”
“娘!”凌昭喝道,“別說了!”悔恨的淚水滾過臉頰 , 
他閉上眼睛:“求你別說了……
四夫人驚呆了 。
印象里,這個兒子從懂事起,就沒再哭過了 。
她呆了半晌 , 囁囁道:“這么、這么喜歡她嗎?”
凌昭盯著地板:“從她嫁的那日起,我就睡不著覺了 。”
“她回門前一日,我知道不行,喝了藥睡的 。第二日才能見人 。”
“后來,一直都無法入睡 。只能每晚都喝藥 。為了不讓丫頭們察覺,我一直歇在書房,只讓南燭一個人上夜 。”
“那藥是青城派的裴師伯做的 。喝下去,很快就眼前一黑,再睜開眼,一夜已經過去 。””不會做夢,也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
“身體會休息得很好犯錯不要自責的說說 , 只腦子是木的,很難受 。但我沒辦法,我不能叫人看出來 。只能每晚都靠喝藥入睡 。”
四夫人聽得心驚 。
許久,她澀聲道:“你這……”這豈止是喜歡 , 這是情根深種 。
凌昭伏下身去,額頭觸到地板上:“求母親成全 。”
四夫人深吸一口氣,坐直了,道:“你跟我好好說說,她怎么回事?”凌昭直起身,道:“嘉娘她,并非杜姨娘真正的血親 。”
他將林嘉的身世和現在的情況都告訴了四夫人 。他是必須爭取四夫人的,
像他這樣出身的人,是不能與家族決裂的,一旦被言官參一個忤逆不孝,仕途都會毀掉 。他若沒有前程,就沒有能力保護林嘉 。
他的父親能辭官和母親去過神仙日子,那是因為有整個家族保護他們 。
除了掩去了凌延在整件事里的作為,凌昭將林嘉幾乎全部的信息都告訴了四夫人 。四夫人覺得林嘉這命運挺離奇的 。
她問:“她雖是公主之女,出身不大光彩吧?”
首先公主之女就不該流落民間,然后正經的公主之女怎么還要借興王之力以民婦的身份封縣主 。直接領回父族認祖歸宗便是了 。必是有問題 。
四夫人的腦子一貫和旁人不太一樣的 。旁人都會先想有什么政治原因在里面,獨四夫人先想,該不會是公主的私生女吧?
別說,唯獨這一回,真讓她蒙對了 。只真正內幕,凌昭也不知道,
因這事知道的范圍很?。?大多都是宗室中人,或勛貴里與宣平侯府有親戚關系的 。當年太后把淑寧困死在公主府里,就是不想讓事情外傳,丟了宣平侯府的臉面 。
文臣跟勛貴和宗室都不是一個圈子的,這種陳年隱秘,季白打聽不到,林嘉也不可能對他說 。卻被四夫人一猜即中 。
凌昭道:“具體尚不清楚,但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 。”他一直跪著 , 再次叩首:“求母親成全 。”他抬起頭來:“娘……”
四夫人聽完琢磨了一下 。
就算林嘉真是公主私生女,那她也是皇帝的外甥女,皇帝是她親舅舅,她能被兜著圈子地封為縣主,就意味著皇帝認了她 。娶林嘉,其實里子不虧 。
就是面子上太難看,凌家會很丟臉 。
那么多人對小凌探花期望那么高,結果他娶個二婚的民婦出身的,大概會變成京城的笑話 。
四夫人道:“你真不介意她嫁過?”
便是那些死了老婆的鰥夫,續弦都還想續黃花大閨女 。何況凌昭未曾娶過 。
凌昭道:“我若介意,又怎會來求母親 。”四夫人恨道:“當初我就說過讓你別嫁她!”說完就后悔,作什么又往兒子心口插刀 。
凌昭的目光漫落在地板上:“或許這就是我的劫數 。”
“若不嫁了她,若不失去她,我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喜歡她到了不能失去的地步 。”
“若不是痛徹心扉,夜不能寐,我也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不介意她的出身和身份 , 可以不介意她嫁過人,只想讓她回到我身邊 。”
“母親,你可否能懂?”
四夫人氣到爆粗口:“我懂個屁!”
這事情,當娘的沒法不惱 。四夫人簡直想打人 。
她惱道:“我問你,我要是不答應你你要怎么辦?除非你不想當凌家人了,否則沒有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不可能娶得到她 。那你打算怎么辦?”
凌昭挺起腰背 , 抬眸,迎親母親的逼視,緩緩道:“我還可以不娶 。”四夫人忽然怔住 。
【我問你,當年若是你比喬八郎來得晚了,爹娘將我先許給了他,那你以后會娶誰?】話里藏著陷阱,答誰都是一道送命題 。
【傻 。】那個人卻道,【我還可以不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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